林娇娇和衣躺在新打的松木床上。
床板散发着新刨的松油清香,身上盖着那床大红牡丹棉被,寒意偏偏直钻骨头缝。她侧卷着身子,眼泪断了线似的砸进枕巾,洇出大片水痕。
一帘之隔的外头。
贺野粗糙的大手垫在脑后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里头极力压抑的抽泣声,一下接一下抽在他的心坎上。
他恨不得扯烂那破帆布,冲进去把人揉进怀里。
可他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,拿什么去攀那只注定要飞走的金凤凰?
贺野咬紧后槽牙,翻了个身背对帘子,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邪火连同憋屈一并咽进喉咙。
天刚蒙蒙亮,贺野便轻手轻脚爬起来。他抓起墙角的砍刀和旧麻袋,拉开木门,一头扎进后山的浓雾里起兽夹。只有拼了命去山里刨食,多攒点钱票,才能把娇气包养得白白胖胖。
听到院门的闷响后,林娇娇掀开帘子走出堂屋。
灶膛里的灰还带着余温,铁锅里温着一碗浓稠的棒子面糊糊,旁边的粗瓷盘里,端端正正搁着一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。
往日里,这馒头是他给的偏爱。可搁在今天,隔着昨夜那道生硬的帆布帘子,林娇娇盯着这口细粮,嘴里全泛着苦味。
这算什么?急着划清界限的散伙饭?
委屈堵在嗓子眼。她抓起那颗白面馒头,扬手砸回大铁锅的篦子上,背过身去胡乱抹着眼角。
正生着闷气,黄泥院墙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。
“叮铃铃”。
虚掩的木门被人推开。宋云手里捏着油纸包好的卤牛肉,跨过门槛。后头跟着推飞鸽自行车的顾城。顾城依旧是一身雪白衬衫,修长的手里提着两袋细面和两袋大米。
停稳车,顾城视线落在林娇娇憔悴削瘦的小脸上,两条眉毛立刻拧了起来。
“娇娇。”顾城走上前,语气温润,“我听宋云说,贺同志每天下地忙,又不懂文化。我怕你一个人温书吃力,特意来看看,刚好今天大队没给我排活,正好给你讲讲。”
林娇娇鼻尖还酸着,她向来不愿欠人情,刚想摇头,余光一偏,正瞥见堂屋正中那道把她和贺野隔开的厚重帆布帘子。
他都要跟她拉清界限了,她还顾忌什么?
林娇娇抿起红唇,把拒绝的话咽回肚里,转身从墙角搬出三张矮木板凳,摆在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。
顾城掏出草稿纸和钢笔。宋云拉过凳子挤在一旁,顺手把油纸包里的卤牛肉撕一半递给林娇娇。
“这肉咸,空口吃伤胃。”林娇娇接过,“你等会儿。”
她转身进灶房,拿菜刀把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,又拿了个白面馒头出来,递给宋云:“就着馒头吃。”
宋云眼睛一亮,顺手把馒头掰成两半,将半边塞回林娇娇手里,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含糊开口:“娇娇,你可得好好学。人家顾知青多有心,大清早拿这么精贵的细粮来补贴咱们。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,知道怎么心疼人。你还守着那个盲流子干嘛?”
林娇娇眉头一皱,心里一阵烦躁,没接宋云的茬,转头盯着桌上的几何题。看了半晌,她咬着笔杆抬头:“城哥,这条辅助线……为什么不能连在这边?”
宋云凑了个脑袋过来,看了一眼直摇头:“哎哟,这画得跟蜘蛛网似的,我也看不懂。”
顾城温和地笑了,钢笔尖点着纸面,耐心地勾勒图形:“你看,要是连在这里,平面的逻辑就变了,正确的解法应该这样切入……”
清朗温润的讲题声在院子里平缓回荡。林娇娇顺着笔尖的走势看去,困扰的算术题确实理出了头绪,紧绷的嘴角有了几分笑意。
这放松的神态落进顾城眼里,成了两人底蕴相通的默契。
……
山道上,贺野挑着满满两藤筐刚从深山里弄出来的山货和野山药,迈着粗重的步子踩平最后一段土路。
脚跟还没跨进院子,顾城温润的念书声混着林娇娇那串细细的笑声,顺着风扎进耳朵。
他顿住步子,跨开长腿,大步冲进院子。
“哐当!”
藤筐底部的泥沙四下飞溅,混着井边的水渍,洒在顾城一尘不染的黑皮鞋和白衬衫下摆上。
院里的讲题声戛然而止。
宋云吓得脖子一缩,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卤肉卡在嗓子眼。
顾城低头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泥点,从兜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。他站直身子,迎上贺野满是暴戾的丹凤眼。
“贺同志回来了。”顾城声调平稳,“娇娇底子好,一点就透。以后我每天抽空来给她补课,就不耽误你下地干农活了。”
贺野压根没搭理顾城那张斯文的脸,目光直挺挺地刺向坐在板凳上的林娇娇。
林娇娇赌气般别过脸,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。
贺野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,直往外滴血。
原来她跟这种文化人待在一起,笑得这么舒心。
他粗着嗓子,硬邦邦地砸出:“随你!”
说罢,他长臂一展,抓起墙角的黑铁开山斧,大步走向后院,后院响起震天响的劈柴声。
“砰!砰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