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刚眼眶通红,堵死门框。
  “野哥,你左胳膊上肉都翻着!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  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没到镇上命就先折在半道了!人家去城里过好日子了,用得着你操心!”
  贺野右臂往上一顶,连着刀鞘格开沈刚的胳膊。
  他拔腿往外跨,左腿膝盖一软,身子往前一栽。短刀“咔”地扎进烂木门槛,硬生生撑住他半边身子。
  沈刚看着他没血色的嘴唇,扭头抄起墙角的枣木擀面杖,双手握紧抡圆,照着贺野的后颈劈了下去。
  “得罪了野哥,我得留着你喘气!”
  贺野闷哼出声,身子晃了两下,顺着门框跌坐在地。
  沈刚扔下棍子,抹去脸上的热汗,架起贺野的胳膊,把人拖回土炕。
  他翻出粗麻绳,绕过床柱,将贺野手脚绑死。随后抓起火钳扎进灶间猛吹炉火,砂锅里的草药汁子咕嘟作响。
  日头当空,老黄牛拉着板车,停在镇上机械厂卫生所外。
  顾城迈下板车,皮鞋踩在平整的青砖地上。他转过身,弯下腰,从车斗的新棉被里抱起烧得发烫的林娇娇。
  厂办的王主任顶着半秃的脑袋,夹着皮包迎出来。离着还有三步远,腰已经折下去半截,脸上堆满讨好的笑。
  “顾科长,宿舍和家属院全按您的要求备好了。”王主任指着后头,“被褥全是崭新的,绝不委屈林知青。”
  顾城收拢胳膊,把怀里的人挡在风口后:“这是厂里新来的俄文翻译林娇娇,也是我的未婚妻。她面皮薄,别去她跟前嚼舌根。”
  “哎!您放心。”王主任连连点头。
  顾城垂眼看着怀里的人,“你去厂办把她的入职手续走完,再批半个月病假。工资照发,从我账上划。她烧得厉害,去弄一管进口的退烧针,要见效快的。”
  “哎,您稍等!”王主任一路小跑,不多时便领着大夫、端着玻璃管的退烧针急匆匆赶来。
  病房里,药水顺着胶管滴进林娇娇的手背。
  顾城盯着发黄的床单,眉头越皱越紧。
  针刚打完,林娇娇身上的热度稍退,呼吸匀净了。顾城俯身将人抱进怀里,手掌护住她的后脑勺。
  王主任愣住:“顾科长,这还没歇半刻钟……”
  “这里太潮,气味重,娇娇睡不踏实。”顾城大步往外走。
  “去家属院。”
  宋云拎着大布兜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  这才是城里体面的日子,比村里强多了。
  顾城走过来,抽出五张大团结递给宋云:“去外头国营饭店,打一份精面肉粥。再去供销社给她挑两件细棉的的确良。”
  他扫过宋云手里的网兜:“乡下带来的旧衣裳找个地方扔了,在这儿用不上。顺道再给她买几根软和的头绳,还有贴身的棉质小衣,尺寸你清楚。在镇上,她该用的一样也短缺不得。”
  宋云捏着厚厚一沓票子,她看着顾城连贴身小衣都替林娇娇操心到这份上,眼圈泛酸。她点点头,朝街上走。
  林娇娇脸颊烧得通红,睫毛不安地打着颤,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。
  “大笨蛋……”
  顾城拿棉签沾着温水,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唇。
  日升月落,天光大亮。
  沈刚的土屋里。
  贺野睁开眼,后颈一抽一抽地疼。他动了动手脚,粗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皮肉。
  他看向床脚打成死结的绳扣,右手摸刀,刀刃贴着绳子用力划下,几根麻绳断开。
  “吱呀——”
  沈刚端着豁口药碗推门进来。
  一抬头,药汁洒在脚面上。
  贺野翻身下地,抓起桌上的粗瓷碗,仰头将剩下的苦药灌进嗓子,用手背抹去药渍,拔腿往外走。
  “野哥!”
  沈刚把空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,追出院子喊。
  “你身上的烧还没退透!你去哪!”
  “找媳妇!”贺野脚步未停。
  沈刚本想上去拦,可念头一转,人拦不住,自己正好也想去镇上找宋云。他迈开腿跟上去,冲着贺野的背影喊:“野哥,你慢点!”
  贺野踩着坑洼的黄土路往半山腰跑,步子跨得大。
  山风灌进领口,心口扯着疼。
  小娇气包最怕黑,晚上睡觉连门都不敢关严实。自己没留一句话就消失了,她一个人守在那个连个邻居都没有的院子里,指不定躲在被窝里哭成了什么样。
  贺野大口喘着粗气,一头扎进半山腰的小院。
  柴门敞着一扇,水缸盖掀在一旁,木瓢掉在黄泥地上。
  “娇娇!”贺野嗓音嘶哑。
  没人应声。
  他大步跨进堂屋,伸手一把扯开里屋的帆布帘。
 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,平日里挂在墙角的布褂子没了踪影。
  贺野停在屋子中间,粗糙的大掌停在半空,想抓点什么,却只捞住风。
  他不信,几步跨到高低柜前,拉开抽屉、掀开箱底,一阵疯找。
  外头的几件新衣裳不见了。
  可抽屉里,她最宝贝的半月梳还摆在原位,常扎的红头绳也安安稳稳搭在边上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