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厂二楼,厂办赵主任背着手,带着三四个副科长,顺着家属院一间一间往里看。
  走到最里头那间刷着红漆的砖房前,他脚步一顿,身子还往后让了半步,转头给身后几个人递了个眼色。
  “这可是顾科长那间。”
  赵主任压着嗓子,胖手还挡在嘴边。
  “里头住着他从乡下接来的未婚妻。咱们意思意思,敲个门就走,谁也别去碰那位大少爷的霉头。人家手里捏着苏制车床的指标,真惹急了,全厂都得跟着吃挂落。”
  一扇厚重的红漆木门之隔。
  顾城已经换上了雪白挺括的的确良衬衫,扣子规规矩矩系到最上一颗。
  他站在藤椅后,一手拿着牛角梳,木齿顺着林娇娇乌黑的长发,极慢、极轻地往下理。
  “你别碰我……”
  林娇娇偏头去躲,白嫩的手去掰他的手腕,指甲在他手背上抠出几道血绺子。
  顾城停下牛角梳,手指绕起她一缕长发,贴在鼻尖嗅了嗅,声音温和。
  “门外全厂的干部都在。等会儿门响了,你就笑,不许哭。”
  林娇娇咬着牙,身子往旁边缩。
  顾城把那缕头发别回她耳后:“你敢闹出动静,我不敢保证贺野还能不能留全尸。你说,他在山里遇到个什么意外,跌落悬崖摔断胳膊腿……”
  林娇娇脊背一僵,咬住下唇。
  由着那把梳子一下下顺着自己的头发。
  她单薄的身子裹在顾城强行套上的大红裙子里,裙摆拖在地砖上,止不住地发抖。
  走廊外,赵主任清了清嗓子,抬起胖手准备敲门。
  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 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硬底皮鞋声。
  赵主任停住手,扭头看去。
  一个身形高大宽阔的男人迈上二楼。
  灰蓝色中山装穿得笔挺,袖口别着一条红底黄字的袖章,上头两个字,扎得人眼疼。
  采购。
  男人眉骨高,肩背宽,下巴刮得干净,麦色皮肤绷着悍气。
  “你……你哪个单位的?”
  赵主任咽了口唾沫,连声音都虚了些。
  “这可是生活区!”
  贺野大步逼近,大掌探进胸前口袋,两指夹出一张纸,手腕一抖。
  盖着县总厂红钢印的公函,拍在赵主任的鼻尖上。
  “县总厂,贺野。”
  赵主任低头一扫,红钢印和李副厂长的私章一起压在纸上。
  他两条胖腿当场发软,后背咚得撞在墙上。
  贺野没再看他,抬脚就往那扇红漆木门走。
  长腿一收,硬底皮鞋对着门板中间狠狠踹了上去。
  “砰——咔嚓!”
  木门从门框上脱了出来,门板带着碎木屑砸进屋里,灰尘跟着扑起一片。
  顾城抬手挡了一下脸,还没来得及放下,贺野已经到了眼前。
  “砰!”
  一拳砸下去,顾城整个人撞上铁架子床,又摔回地上。
  嘴角裂开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白衬衫也被灰土和血印脏得没法看。
  门外那几个人看得发愣,连气都忘了喘。
  贺野收回拳头,骨节发红,目光一转,落在藤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身上。
  那件肥大的红裙子扎得他眼睛发疼。
  “娇娇,老子来晚了。”他嗓子发哑。
  林娇娇听见这声自称,身子一僵,慢慢转过头来。
  灰蓝色的中山装。
  那张脸又冷又硬,眼底却压着急出来的火。
  这不是做梦,她的大笨蛋,真的来接她了。
  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。
  林娇娇光着脚从藤椅上跌下来,踩过一地木刺和碎屑,扑进贺野怀里。
  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  她两只手拽住他的衣襟,哭得肩膀直抖。
  “你怎么才来……”
  “贺野……他威胁我……”
  她声音断断续续,娇气又委屈。
  “他把我关在黑屋子里,把我的鞋全收走,不让我下地……我以为你不要我了……带我走,贺野,我要回家……”
  贺野胸口一紧,手掌罩住她后脑,把人整个按进怀里。
  她哭得发抖,他连呼吸都沉了下去。
  他单手脱下中山装外套,直接裹在她单薄的肩膀上,把那件碍眼的红裙子遮了个严实。
  “没事了,没事了娇娇。”
  贺野大掌轻拍着她的背,低头吻着她的发顶。
  “老子在,今天谁来,都带不走你。”
  顾城抹了把嘴角的血,扶着铁床架子站起来,脸已经白了一层。
  他抬头冲门外吼。
  “保卫科的人死哪去了!有人强闯民宅,殴打国家干部,给我拷起来!”
  贺野一只手护着林娇娇,反手一拨。
  门外四个腰里别着黑皮棍的县局干事已经进了屋,分站两边,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  顾城脸色一变,还是咬着牙往前顶。
  “贺野,你穿上这身皮又怎么样?”
  他抬手指着贺野。
  “娇娇是我的未婚妻,今早全食堂的工人都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