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月抄书的钱。先还一部分茶钱。”
  温有仓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接也尴尬,收回去也尴尬。
  罗苋娘忙起身:“砚青来了,坐。初一,倒茶。”
  温初一默默去倒茶。
  她背对着众人,拿茶勺时撞了两回罐子。薛砚青大约也听见了,但他没有笑,只规规矩矩坐在最外头那张长凳上,手放在膝上,像被先生叫来背书。
  温有仓打开布包,里头是四十六文钱,另有一张叠好的纸。
  “这是?”
  “赁摊契。”薛砚青道,“我听闻黄婆子要涨租,便去问了问。契上写明按季交租。她可议新租,却不能今日便收摊。若温叔愿意,我可替您写一封缓租陈情,未必有用,但总比空口去求好些。”
  温初一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  她方才只顾着丢脸,竟忘了这人是来帮忙的。
  温有仓看着他,眼神软了些:“你有心了。”
  薛砚青摇头:“从前温叔常留饭给我。”
  这话说得轻。
  可温初一记得。薛砚青十五六岁时,常在摊上坐到天黑,面前一碗白茶,书翻得很慢。温有仓说这孩子大约没吃饭,便让温初一盛汤给他。
  她那时还小,盛汤盛得实在,半碗汤半碗面,还卧了个鸡蛋。薛砚青喝完,第二日送来一捆劈好的柴。
  从那以后,他欠茶钱,她画砚台。他来帮忙,她又抹掉两笔。
  账算得乱七八糟,却也这么多年了。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  罗苋娘看看薛砚青,又看看温初一,终于把话挑开:“砚青,方才的话,你听见了?”
  薛砚青耳根的红意还没退。
  他道:“听见了。”
  温初一低头喝水。
  喝的是他的茶。
  她差点呛住。
  温有仓道:“旧年两家说过结亲,只是后来你家遭了难,我家也不宽裕,这事便一直没提。如今提起,并非要你为难。你若不愿……”
  “我没有不愿。”
  薛砚青说得很快。
  说完,他自己也怔了怔。
  温初一抬头看他。
  少年书生坐在旧茶摊里,袖口补得干净,脊背却挺直。他似乎不擅长说这种话,指尖压着膝上的布料,压出一点褶子。
  “只是,”他缓了缓,“我如今家贫,母亲病弱,尚无功名。若此时议亲,于初一不算好事。”
  温初一原本正认真听,听到最后,有点不乐意。
  “怎么算好事?”她问。
  薛砚青看向她。
  温初一把茶碗放下:“嫁个有银子的就是好事?可若他看我时总像看一身油烟,连我算三文五文都不乐意,那我每日吃饭都堵得慌。”
  罗苋娘轻轻拉她袖子。
  温初一没停。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,许是早上押中了一回题,也许是涨租那张纸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  “薛二哥,你虽穷,我家也不富。你要读书,我要摆摊。若咱俩成亲,日子定然不轻松。可你若觉得我不识字,往后中了功名便没脸带我出去,那这亲不结也罢。”
  薛砚青怔住。
  温有仓和罗苋娘都没说话。
  檐下那盏灯还没灭,灯芯细细一线,照着桌上几枚铜钱。
  薛砚青慢慢站了起来,朝温有仓和罗苋娘行了一礼,又转向温初一。
  “我不会。”
  温初一看着他。
  薛砚青道:“你不识字,我可以教。但你会做的事,我未必会。这些年先生说我文章端正,可名次总往前不得。今日我才明白,若只端正在纸上,便少了几分活气。”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  “若有一日我侥幸得中,旁人问起,我也只会说,我那文章里有些人间烟火,是你教我的。”
  温初一的脸忽然热起来。
  她嘴上却道:“那你也不能白吃饭。”
  薛砚青微微一顿。
  温初一认真道:“你若教我识字,我就给你做饭。”
  温有仓低头咳嗽,肩膀却在抖。
  罗苋娘眼眶有些湿,又忍不住笑。
  薛砚青望着温初一,唇边终于也有了一点笑。
  “好。”
  温初一松了口气。
  事情说开,仿佛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。无非是两家都穷,两个人都要吃饭,一个要读书,一个要养摊。日子像一锅汤,水多了便熬久些,盐少了便再添一点。
  她低头收茶碗,心里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多做两个豆腐酿,忽然听见薛砚青道:“只是有一事,也要先说清。”
  温初一抬眼:“什么?”
  薛砚青耳根又红了。
  “我一顿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两碗便够。”
  温初一怔了怔。
  然后她把脸埋进茶盘里,笑得肩膀直抖。
  可笑过之后,温初一又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。
  她从柜上摸出那张涨租的黄纸,推到薛砚青面前。
  “那你先教我认这个。”
  薛砚青接过纸。
  纸上墨字很黑,落在他指间。
  温初一道:“我别的可以慢慢学。可这个,我今晚就要知道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