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傍晚一落下来,试棚街的热闹便换了声调。
  白日里卖面卖汤的吆喝散了,温家茶摊檐下多挂了两盏小油灯。灯火照着旧桌,纸页边缘泛着暖黄。汤锅还在小火上煨着,陈皮和米香一阵一阵飘出来,书生们挤在矮桌边咬着笔杆想破题。
  温初一先数灯油。
  昨日许原白留下的一文钱压在小碟里,被她用账纸盖着。今日多添一盏灯,灯芯还没点,她已经心疼得皱起鼻尖。
  寒逢春一进棚就看见她蹲在灯盏前,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。
  “嫂夫人,你这神情,像灯油偷了你钱。”
  “它没偷。”温初一把小勺放回油罐,“它明着花。”
  圆脸书生凑过来:“今晚还收站钱么?”
  “今晚坐着听吧,收灯油钱。”温初一把小碟往桌角一放,“一人两文。喝茶另算,饭团另算。”
  寒逢春瞪大眼:“这名头也能收?”
  “你要摸黑看文章?”
  寒逢春立刻掏钱:“光明很要紧。”
  方有岳也摸出两文,放到桌角。他放得小心,铜钱落下几乎没声。
  温初一看见他的袖口磨得发白,便把其中一文推回去:“你昨日只听了半场,今日先抵半文。另半文记在汤里。”
  方有岳忙道:“我能付!”
  “我晓得。”温初一把热汤放到他手边。
  方有岳低头捧住碗,没再争了。
  薛砚青坐在旧桌另一侧,纸已经铺好。他把昨日那张写歪的账纸压在最上头,纸角被夜风吹得轻轻动。
  温初一看了一眼:“他今日会来么?”
  “会。”薛砚青把纸角压平,“昨日那一文灯油钱,他交得太快了。”
  她低声嘀咕:“不管他了。我想你以后教我字,也要按日算。”
  薛砚青抬眼看她:“那今日教哪个字?”
  温初一指了指木牌:“灯。”
  他用笔尖在废纸上写给她看。火字旁,一点一点落下去。温初一凑近了些,发梢扫过他的袖口。
  “灯油的灯,原来这么费墨。”
  薛砚青低声道:“有道理,灯油也费钱。”
  温初一想笑,又赶紧板住脸:“那你写慢些,我看清了才值。”
  薛砚青果真写慢了。最后一笔收住时,他的手背擦过她指节。温初一手指一缩,旁边寒逢春正好探头来看。
  “薛兄,嫂夫人学字,你怎么写得比周训导讲经还慢?”
  温初一把账纸往他面前一拍:“你灯油钱交了,茶钱还没交。”
  寒逢春立刻坐回去,捂住钱袋:“我方才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  温初一低头一看,自己指尖沾了一点墨。她正要往围裙上蹭,薛砚青已经用帕角替她按住。
  “别蹭脏了。”
  “可帕子洗起来,也有些费水呢。”
  “这笔我出。”
  他声音低,帕角擦过她指腹时又慢了一点。温初一耳尖发热,偏还要把账本翻开。
  “那记上。薛相公,洗帕子一文。”
  薛砚青眼里笑意更深:“好,记我账上。”
  温初一低头真在账页边画了一小道,画完又觉得太像玩闹,忙用指腹按住。薛砚青却看见了。
  “这一文什么时候还?”
  温初一耳尖一红:“你还问我?”
  “债主总要定个日子。”
  她抬眼瞪他,灯火正好落在他眼底。白日里他在人前说规矩,可她知道一到夜里,薛砚青便会坐在她身边,把一文洗帕子钱说得像私房话。温初一心里甜得发慌,嘴上只好更凶。
  “等你把灯字教会了再说。”
  薛砚青便又提笔,在纸角写了一个灯。写完,他没有退开,只把笔杆轻轻递到她指间。
  “那我慢慢教便好。”
  温初一手心被笔杆硌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她低头看那个灯字,忽然觉得这两盏小油灯也没那么费钱了。若每晚都能这样挨着他学一个字,灯油多烧半勺,好像也不是不能忍。
  她小声道:“只许你教得慢一点,不许教到天亮。”
  薛砚青笑意压得很低:“听温掌柜的。”
  檐外脚步声就在这时停住。
  许原白来了。
  他今日仍穿青衫,衣摆干净,手里却多拿了一卷文章。进棚后,他先看小木牌,再看桌角的小碟。
  温初一没有招呼旁的话,只把茶碗放到他面前。
  “三文茶钱。”
  许原白坐下:“昨日已经交过一文了。”
  “昨日那是灯油钱。”温初一把小碟往他面前推近一点。
  圆脸书生低头闷笑。
  许原白看着她:“温娘子想钱想疯了?”
  温初一把茶推过去,“许相公家里有仆妇剪灯芯,我们家可没有。灯亮一下,油就少一点。”
  许原白脸上淡了淡,到底取出三文,放进小碟。
  温初一收得很快。
  寒逢春小声道:“嫂夫人这手,比我抄书翻页还快。”
  薛砚青看了他一眼。
  寒逢春立刻端茶:“我喝,我安静。”
  许原白把那卷文章搁在自己手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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