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柳玉娘怎么一直在学咱们


那句“市井闲话,岂可入策论”一出口,温家茶摊前排着的人都转头看过去。
  温初一手里还捏着一只饭团,油纸折到一半,边角被她按出一道皱。
  听雨楼门口不知何时摆出一张长案。
  长案上铺了青布,旁边放着白瓷茶盏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案后,手边压着几篇文章。柳玉娘站在侧旁,团扇半遮着笑,声音比平日更亮些。
  “诸位相公,今日听雨楼请郑夫子坐堂。凡来饮茶者,可请夫子点评文章。”
  寒逢春挤到温家棚下,压低声道:“郑夫子从前中过秀才,在府城看文章很有些名气。嫂夫人,这是来抢你灯油钱了。”
  温初一把油纸折好,递给排在最前头的考生。
  “抢便抢吧。”她说,“咱们这边还可以继续喝热汤。”
  她嘴上虽这样说,还是低头看了一眼小碟里的铜钱。
  小考题路应验后,温家茶摊火热得像添了两口锅。可郑夫子一坐下,听雨楼那边便分走了好几个人。白瓷盏亮,青布案正,老秀才的胡须往那儿一摆,比温家这口黑锅看着体面多了。
  罗苋娘在灶后看得牙痒:“柳玉娘这人,怎么什么都要学咱们?”
  温初一把抹布拧了拧:“咱们能顾好自己的摊子便好了,无需分心管他人。”
  薛砚青坐在桌边写排号小牌,闻言抬眼看她。温初一被他一看,手里的抹布险些又拧紧,忙搭回盆沿,装作去看锅。
  “你写你的呀。”她小声道,“看我做什么?我又不能替你写字。”
  薛砚青低头,笔尖落下去:“嗯。”
  温初一心里那点闷气,竟像被热汤烫开了一点。
  听雨楼那边先点评了两篇文章。
  郑夫子说话慢,手指在纸上一点,旁边便有人连连称是。柳玉娘脸上的笑稳了些,叫伙计阿顺添茶。阿顺袖口被热水溅湿一块,偏还要把背挺直,像他也跟着白瓷盏一并体面起来。
  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旧蓝衫的考生挤到长案前。
  那人衣裳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毛边,鞋底还沾着城外黄泥。他把文章从怀里取出来,纸角已经被汗洇软了,他将袖口往下扯了扯,想要遮住手背上的茧。
  “夫子,学生也想请您看一看。”
  郑夫子接过文章,才扫几行,眉头便压下来。
  “这句,删。”
  旧蓝衫考生忙低头:“哪句?”
  “母亲典簪供子赶考。”郑夫子把纸推回去,“太俗。”
  旧蓝衫考生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  温初一手里的汤勺停在锅边。
  她认得这件旧蓝衫。前两日他来买过饭团,只要最便宜的素馅,掰成两半,一半当午饭,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。如今才知道,这人连文章里那一句苦也要被人嫌。
  柳玉娘脸上笑意也顿了一下。
  她请郑夫子来,是想撑撑听雨楼的脸面,而不是想把客人的脸面踩到地上。可长案已摆好了,这郑夫子的名头还压在那儿……她手指在团扇柄上扣了两下,没能立刻出声。
  旧蓝衫考生攥着文章,声音发哑:“夫子只说俗,可我想问这哪里俗?我娘典了银簪供我赶考,难道不能写么?”
  郑夫子冷哼一声。
  “市井琐事,妇人哭穷,岂可污了策论?”
  他说妇人两个字时,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敲在人脊梁上。旧蓝衫考生原本站得还算直,肩头却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  温初一把汤勺放回锅里。
  勺柄磕到锅沿,声响不大,薛砚青却抬起了头。
  她没有看他,只盯着那张被推回去的文章,纸角皱巴巴的。她忽然想起许多穷苦考生从城外赶来,还要把文章写得像没受过苦。
 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她怕说出来像要吵架。
  街上也静下来。
  有人想笑,又不敢笑出声。还有人低头开始摸自己的袖口。
  阿顺端着茶站在长案旁,最后只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,给旧蓝衫考生留出一点站脚的地方。
  柳玉娘终于开口:“夫子是说,文章要提炼些……”
  “提炼到没有人味,便只剩空话。”
  这声音不高,却叫整条试棚街都安静了一瞬。
  众人回头。
  薛砚青放下笔,站了起来。
 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旧青衫,袖口沾着一点墨,肩背却挺直。温初一心口一紧,跟着往前走了半步,又想起满街人都看着,只能停住。
  郑夫子抬眼:“你是何人?”
  “青槐书院,薛砚青。”
  郑夫子的脸色稍缓了些,显然听过这个名字。
  “年轻人,读书要知雅正。”他慢慢道,“策论不是茶摊闲谈。若人人都把家中琐碎写上卷面,文章还有什么格局?”
  薛砚青没有立刻反驳。
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文章,又看向旧蓝衫考生洗得发白的袖口。
  “可雅正,不该避人间疾苦。”他道,“若母亲典簪供子读书也算污了策论,那策论所论之民,又在哪里?”
  旧蓝衫考生猛地抬头。
  薛砚青继续道:“夫子教人删去典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