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我的脸面在哪里?


规矩牌挂出去后,最先不自在的是何掌柜。
  他开的是杂货铺,铺面不大,货架却擦得发亮。
  那热水棚的牌子挂出去两日,他每回路过都要仰头看一眼。何记杂货落在靠下的位置,字也不够醒目。有个外县考生站在棚下避雨,抬头念了半天,还念到了听雨楼,偏没念到何记。
  何掌柜当时正抱着一捆油纸,脚尖在泥地里蹭了蹭。
  做小铺子的人,最晓得一点脸面要攒多久。他家的油纸一张张裁出来,还有酱菜一坛坛封起来的。就连街坊买东西时顺嘴夸一句何记实在,他能多给半勺酱汁。
  如今东西送出去了,名字却缩在牌子下头,像酱坛封口没压紧,越看越往外冒酸气。
  这日早上,他在铺里封酱菜坛子,封到第三坛时,手里的麻绳绕错了两圈。
  小伙计阿六蹲在门边捆油纸,忍不住道:“掌柜,你今日已经往热水棚看了七回。”
  何掌柜瞪他:“你不好好捆纸,数我做什么?”
  阿六把油纸捆紧,嘀咕:“我娘昨日买姜汤,还说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得小。她站在棚外找了半天,才看见咱家名。”
  何掌柜手里的麻绳停住。
  铺后头,何嫂正把一小碟酱瓜端出来,听见这话也笑:“你既惦记,就去和温家的说说吧。别在家里折腾坛子。你再绕错两回,客人买回去漏一袖子酱汁,到那时何记杂货才真真的有名。”
  何掌柜咳了一声,把那坛酱菜重新封好。
  “我是为了铺子名声。”
  “是。”何嫂把酱瓜放到他手边,“铺子名声要紧,热水棚里喝粥的人也要点咸口。你去时带一小坛,别空着手光讨牌子。”
  她嘴上笑他,手却已经把坛口擦干净,另拿红绳系了一圈。红绳不值几个钱,可挂在坛上瞧着体面。
  何掌柜嘴硬道:“我原也打算带的。”
  阿六低头笑,被何掌柜拿油纸轻轻敲了一下。
  看了几回后,他终于拎着一包油纸过来,站在棚前咳了半天。
  温初一正在煮姜汤:“何掌柜嗓子不舒服?”
  何掌柜干笑:“小温娘子,这捐物牌可还能改?”
  温初一抬头。
  “怎么改?”
  “我铺里这两日又添了油纸。你看,能不能把何记杂货往上挪一挪?”
  寒逢春刚喝一口汤,差点笑出来,被温初一一眼瞪回去。
  温初一把火调小些:“何掌柜,你出东西,牌上记得清楚。若是要往上挪,那旁人也要挪了。”
  何掌柜道:“可我出的油纸有用。”
  “大家的都有用。”
  “我家出的纸更有用!”这话一出,旁边钱家的小孙子不乐意了。他抱着一捆粗纸站在旁边,声音脆生生:“考生擦手、垫桌、还有包药,都能用得上。”
  何掌柜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  温初一看着何掌柜又去瞄那块牌子,何记杂货几个字写在靠下处,何掌柜嘴上说着油纸有用,眼睛却总往牌子上飘。
  钱家那孩子更直,唯恐自家那捆纸被人当成添头。
  她没有立刻争。
  “不如今日收棚后,大家都来题路桌前坐一坐罢?”
  何掌柜警惕:“做什么?”
  “重新写一块牌。”
  傍晚,商户们果然来了。柳玉娘拢着袖口坐下,再看何掌柜背挺得直,像揣着半间铺子的脸面来守门。钱家小孙子也挨着门边,眼睛亮亮地等热闹。
  温初一把旧牌放在桌上。
  她先把何嫂送来的那小坛酱瓜摆到桌心。
  “今日先吃一口咸的吧。”温初一说。
  何掌柜脸一红:“那是我家顺手带的。”
  柳玉娘夹了一片,笑道:“好吃。”
  “这牌原先按谁先说话写,容易叫人觉得前后有高低。明日换一块。”
  何掌柜立刻道:“按出物多少来写吗?”
  “也不按。”
  “那按什么?”
  温初一把一张纸推出来。
  纸上画着热水棚的样子。棚顶被她画歪了,支柱也一长一短。可棚口、灶边、还有木盆旁都被她圈出来了,旁边也歪歪扭扭写了字。草席堆在后墙下,她还特意画了几道横线,好叫人一眼看懂。
  薛砚青在旁边替她写字。
  温初一先点棚口:“何掌柜的油纸贴在这里,来避雨的人抬头就能看见。”她又把指尖挪到桌边,“钱家的粗纸放这儿,考生写名字时少不了。”最后点到木盆旁,“听雨楼的碗搁在这里,谁来喝水都要经过。”
  何掌柜愣住。
  柳玉娘轻轻笑了:“这个好。用处在哪里,脸面就在哪里。”
  温初一点头:“东西在哪里派上用场,名字就写到哪里。我们这个牌子可以写给用得上的人看。”
  何掌柜摸摸鼻子。
  “那我明日再添两捆油纸。”
  钱家小孙子立刻道:“我也回去叫爷爷多送些粗纸。”
  温初一把桌心那小坛酱瓜往何掌柜面前推了推,又给钱家小孙子添了半碗热汤。
  薛砚青低头把她说的话写下来。
  何掌柜看见他写,凑过去道: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