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题案过后,小温先生的牌子才是真正出了街。
先有动作的是钱家。
钱家小孙子清早便抱着一块窄木牌跑来,说爷爷昨夜没睡好,天一亮就叫人刨了木板。木牌上只写一行字:买纸问清来源,准题莫信。
字是薛砚青写的,墨迹干净,挂在一排笔墨中间,格外醒目。
钱掌柜站在铺门口,嘴上嫌小孙子跑得太急,手却把木牌正了又正。
“这牌子挂出去,往后谁再拿桥东粉纸骗人,可别说我们钱家纸铺没提醒。”
温初一听得想笑。
钱家小孙子立刻道:“我能写小字。”
钱掌柜瞪他:“你那字还不如蚯蚓爬。”
小孙子不服,抱着剩下的木片去墙根练字。温初一看着墙根那一片木屑,想起前几日那些遇水就糊的黄纸。除了骗人外,纸也能挡住谎言,就看拿纸的人想挣哪一文钱。
何掌柜随后挂牌。
酱菜铺门前一块,上头写:热水棚添菜在此。何掌柜站在门口,见人便咳一声,等旁人抬头看见牌子,才满意地去擦柜台。
温初一去买酱瓜时,他还特地问:“小温先生,我这牌挂得正不正?”
温初一仰头看了看。
“正!”
寒逢春在旁边笑得不行:“何掌柜如今也听小温先生押牌子。”
何掌柜白他一眼:“你赊的酱菜钱还没还。”
寒逢春立刻转身:“我背书去了。”
试棚街一整日都热闹。
那些曾买过假题的人,有几个来茶摊换了热汤。温初一没有把他们名字写出来,只把黄纸收进一只陶罐里。陶罐摆在灶边,盖得严严实实。
方有岳问:“这些纸以后怎么办?”
温初一想了想:“等府试过了,拿去烧火罢。”
方有岳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也好。骗过人的纸,最后煮一锅粥。”
温初一把一碗热粥递给他:“你今日帮宋秋娘提水,抵了饭钱。”
方有岳脸一红:“我本来就该帮。”
“该不该的另说,我们家的账要先清清楚楚。”
宋秋娘在旁边听见,低头把这一笔记上。
她今日记账比昨日快了些。温初一看着她,问:“你弟弟若来试棚街,会不会嫌我们这儿吵?”
宋秋娘一怔。
“他若能来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“等他来,让他也喝一碗姜丝粥。”
宋秋娘眼睛弯了一点:“好。”
柳玉娘午后也来了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没带听雨楼那些鲜亮首饰,身后小伙计提着一包新茶。她在热水棚前停了停,目光从饭签牌上掠过去,落到宋秋娘身上。
宋秋娘立刻站直。
柳玉娘笑了笑:“站这么直做什么?我又不吃人。”
温初一把茶碗放下:“柳掌柜今日来做什么?”
“来送茶。”柳玉娘把茶包推过去,“假题案闹得大,听雨楼也被人问了几句。我这边送点茶,算把自家门前也洗一洗好了。”
温初一看她。
柳玉娘摊手:“我说话难听,但这事是好事。”
温初一忍不住笑。
“茶我收。牌上按用处写。”
柳玉娘挑眉:“写小一点也成。别把我写到何掌柜下面。”
何掌柜在隔壁听见,探头道:“凭什么不在我下面?我出酱菜!”
柳玉娘转头:“我出茶。”
两人隔街斗嘴,茶摊里笑成一片。
薛砚青坐在窗边温书,也抬眼看了温初一一下。
温初一正同柳玉娘说话,脸颊被灶火烘着,眼睛亮亮的。有人坐到她身边,同她认真商量热水棚和题路茶时。那些曾落在她身上的轻慢,被灯一点点照淡了。
薛砚青看着,心口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软。
灶火照着她的侧脸,汗珠沾在鬓边,她一边同柳玉娘算茶包怎么记,一边还要回头提醒宋秋娘别把粥熬稠。薛砚青看得久了,手里的书页忘了翻。
温初一似有所觉,回头看他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薛砚青垂下眼,耳根有一点红:“背书背累了。”
“累了就喝茶。”
柳玉娘立刻道:“喝我送的!”
何掌柜在隔壁喊:“配我家的酱瓜!”
寒逢春又笑倒了。
傍晚,招牌写好了。
是薛砚青亲自落笔,温初一站在旁边看。
新牌不大,木色还新。上头只写几行字:小温题路茶时,饭食热水照旧。只讲来源清楚的题路,不卖准题。买过假题者,可来问清。
温初一念完,用指腹摸了摸最后那行字。
“最后一句还留着?”
薛砚青道:“还是留到府试后吧。”
“旁人会不会觉得晦气?”
“愿意看清的人,看到这个会觉得安心。”
温初一看了他一眼,把木牌往檐灯下挪近些。
牌子挂出去时,天色正落下来。檐灯亮起,光照在新牌上。几个外县考生站在街口看,小声念牌的人念到一半,旁边便有人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