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街铺户开这个口,分量却很重。
  何掌柜眼睛都亮了。
  温初一却先问:“送到哪儿?进不进考棚?”
  差役皱了皱眉:“自然不进考棚。你们抬到侧门,自有人接。”
  温初一点点头。
  “那能送。只是水桶要当着大家封口,到了侧门再开。还有那送水的人不能同考生说话,也不能递纸递物。差爷若答应,我这就安排起来。”
  差役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  “你倒懂规矩。”
  “我虽不懂府试的规矩。”温初一说,“但我怕有人会借不清楚的地方生事。”
  这句话落下,棚前许多人都想起前几日那叠假题黄纸。
  差役点头:“成。封口吧,侧门开封。送水人只到门外便好。”
  钱家一个伙计想去,被温初一拦下:“你方才给考生递过纸墨,也不合适。”
  最后定了宋秋娘和何掌柜家的伙计。温初一把桶口蒙上粗布,亲手缠紧麻绳,又在绳结上按了温家茶摊新刻的木印。
  宋秋娘低声道:“温娘子,我会看好的。”
  “记得,你只看桶不看人。”
  柳玉娘从听雨楼门口走过来,把一块干净油布递给宋秋娘。
  “盖在外头罢。”她说,“热气散得慢,也免得路上溅灰。”
  何掌柜家的伙计小声嘀咕:“一桶水还这样讲究。”
  何掌柜在后头拍了他一下:“你懂什么?如今这桶水比我店里的酱菜还要紧。”
  宋秋娘把油布接过来,没有多话,只把四角压平。她知道今日这两桶水不同。它虽进不了考棚,但却贴着考棚的门,只要一点说不清,就会被人拿去做文章。
  她抬头看温初一。
  温初一替她把最后一个绳结压紧。
  “不要担心。只需记着等你到了侧门,若是差役不开口,你就不开桶。”
  宋秋娘点头。
  两人抬着木桶往侧门去。街上许多人跟着看,却没有人敢靠太近。
  温初一站在热水棚前,掌心还有米糊的黏意。
  侧门开了。
  差役检查绳结,又叫旁人看了木印。桶里的热气一冒出来,很快被门内的人接走。
  宋秋娘回来时,脸色有些白,手还按着桶绳。
  “这次没出错。”
  然后把空桶放回架上,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低头去看账本旁那串铜钱。
  “二十四文,要记在哪里?”
  温初一看着她。
  “另开一行。写府试院买热水,两桶,二十四文。何家伙计半工,听雨楼油布一块,今日暂不折钱,等回头问柳掌柜怎么记。”
  宋秋娘一字一句写下。写到府试院三个字时,她的笔慢了一点。
  今日这两桶水从灶口到侧门,从封口、抬桶到开封,每处细节都得落到账上。
  她把笔放下,声音轻了些。
  “温娘子,我晓得账为什么要这样细了。”
  温初一点头。
  “账细了,人才站得住。”
  何掌柜看着账本边那串铜钱,忍不住道:“府试院都用了温家茶摊的热水。”
  柳玉娘看他一眼:“用的可是温家茶摊的规矩。”
  直到傍晚,府试院内最后一声梆子落下,门口才真正乱起来。
  府试不是把人一锁就是几日。正场当日入场,当日交卷,当晚各自回家或回客栈歇息。只不过这一场过后还要放案,名在案上的,才有资格隔日再进二场。没上案的,书箱今日就能收拾回乡。
  考生们从门里出来时,有人脸色发白,脚步发飘,一出门就问茶水。寒逢春挤在人群里,嗓子都哑了,远远看见热水棚,第一句话却不是要水。
  “民力!”他撑着膝盖喘气,“温娘子,真是民力!”
  热水棚前本来还有些嗡嗡的人声,这两个字一落,四下都像被火星溅了一下。
  有人懊恼地拍额:“我只写官府修棚,没想到铺户出力也能入文。”
  也有人低声道:“可写热水棚、酱菜铺这些,会不会太市井?”
  何掌柜从隔壁探出头:“太市井?我那酱菜昨日还救了你半条命呢。”
  柳玉娘团扇轻轻一停,唇边有了笑意。温初一却先去看人群后头。薛砚青走得不快,袖口压得整齐,脸上有疲色,眼睛却很亮。
  他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。
  温初一心里那点悬了一整日的东西,才慢慢落回去。
  她看见方有岳站在棚边,脸色有些发紧。
  “怎么了?”
  方有岳低声道:“温娘子,方才散场时有人说,能给府试院送水,就能给考生递消息。还说今日这题押得这样准,必是你们早有门路。”
  温初一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  脏水来得比热气还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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