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最后,他想起温初一那句,房东要吃饭,也不能把别人的锅端走。
  卷上自然不能写锅。
  他便写:使有利者不失其利,而应试者不失其志。
  府试院外,温初一已经带着宋秋娘去了南巷。
  南巷离试棚街不远,拐进去却立刻窄了。温初一刚到巷口,先闻见了一股潮湿衣裳的味道。
  她看见低屋檐下挂着两件还滴水的长衫,门槛边挤着外县考生的箱笼。
  靠里的门半开着,温初一往里看了一眼,四五床铺盖贴在一处,最外边那床被褥已经压到桌脚。
  卢姓考生的母亲见温初一来,忙迎了出来。
  房东黄三娘站在门边,叉着腰:“小温娘子,你茶摊卖得热闹,怎的管到我屋里来了?”
  温初一没同她吵,先低头看地上的柴。
  “这柴包在二十文里?”
  黄三娘一愣:“柴当然另算。”
  卢母急道:“可她昨儿说包!”
  “我说的是头两日包!”黄三娘声音立刻高了,“后头住几日还不知道呢。府试又不是一日两日,越往后人越少,屋子空着也是亏的。”
  温初一问:“那一开始说住到哪日?”
  两边又吵起来。
  宋秋娘抱着小册子,笔尖悬着,不知先写谁的话。
  温初一伸手按了按她手腕:“别急。吵话不记,记数。”
  “记什么数?”
  “二十文,四十文。先把原价和新价分开写。”温初一看向黄三娘,“还有那柴炭与灯油另收多少?这些细则也得落到纸上,说说押钱何时退,住到哪一晚。你要涨租钱可以,也得先把涨在哪里说清楚。”
  黄三娘脸色一沉:“我自家的屋,凭什么同你说清楚?”
  温初一指了指屋里几个考生家属:“你不同我说也行。同他们说。但他们明日还要不要来住,要不要将你这黑店告诉同乡,也不是我管得着的。”
  黄三娘的嘴一下闭紧了。
  南巷门口,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送考家人。
  温初一未逼她降价,只让宋秋娘把价分成两栏。单间和通铺各写一行,单间二十文,通铺十二文。柴炭与灯油另起一行,柴炭三文,灯油两文。那押钱退期先空着,等黄三娘自己报。问到最后,黄三娘自己也有些烦。
  “写写写!写了你就能替他们出钱了?”
  温初一把宋秋娘写好的纸拿起来,吹了吹。
  “我只让这些价长个嘴,别到半夜又变样了。”
  黄三娘瞪她,半晌没话。
  三场散场时,薛砚青回来听完南巷的事,低头看那张价目。温初一坐在灯下揉手指,白日问了一整天,嗓子都有点哑。
  他倒了热水递给她:“你今日可比我考得久。”
  温初一接过:“我又不用写文章。”
  他看向那张纸:“你写在了屋钱上。”
  温初一被他说得耳朵热,低头喝水。
  半晌,她道:“砚青,这些东西的价钱不明,是最伤穷人的胆气了。”
  薛砚青看着她。
  这句话虽不像经义,却正撞在他今日卷子的骨头上。
  他轻声道:“我今日写了。”
  温初一抬头:“写什么?”
  “使有利者不失其利,而应试者不失其志。”
  温初一想了想:“就是要让屋主能赚钱,考生也不被吓到?”
  薛砚青笑了:“嗯。”
  她满意了,把空碗递给他:“你多喝两口吧,看你应该也写渴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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