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初一其实没有睡着。
  她闭着眼,听见铜盆里水珠往下滴。滴一下,她便想起府试院门口那只热水桶。再滴一下,又想起薛砚青腕上那道红痕。
  身后的人也没睡。
  耳边是薛砚青的呼吸,那呼吸比平日沉一些。温初一一动,他搭在她腰侧的手便跟着收了收,很轻,像怕惊着她。
  温初一忍了片刻,终于转过身。
  “你装睡也装的不像。”
  薛砚青睁开眼,眼底还带着考后的倦色。
  “温掌柜眼力真好。”
  “少奉承。”温初一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“你这几日奉承卷子还没奉承够?”
  薛砚青笑了一下,胸口贴着她后背,震得她心口也跟着乱。
  “那我想听你说话。”
  温初一愣了愣。
  她低头去摸他的手腕。
  薛砚青反手握住她的指尖,没有用力,只把她手心贴在自己腕上。那道红痕被她掌心盖住,热意慢慢透出来。
  屋里灯芯低着,帐纱上光影发软。外头热水棚收了火,试棚街难得静下来。没有人喊加汤,没有人问寄存牌,也没有人把账本推到她面前。
  温初一反倒不习惯。
  她小声问:“号舍里冷不冷?”
  “风会从板缝进来,要压住纸。”
  “饭呢?”
  “有一顿冷了。”
  温初一立刻抬头:“哪一顿?”
  薛砚青看着她。
  “第二场。”
  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她急得想坐起来,又被被子绊住,只能伸手去掐他衣襟,“第二场最费脑子,饭还冷,你还写那么久。”
  “但我也吃了。”
  “冷饭能叫吃了?”
  “那下回我带厚些的布包。”
  温初一想说他,又说不出口。她把他的手腕放回被里,自己却没松手。
  “下回我给你多塞两块姜糖。”她闷声道,“再做小饭团,里头包咸菜。这样冷了也能好吃。”
  薛砚青低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乱了的发边。
  “初一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我在号舍里想着,若我写的文章能替你把那张破账纸摊平些,也算有用。”
  温初一喉咙像被热水烫了一下。她只好低头,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  “那你以后写文章,也别写得太苦了。”她说。
  薛砚青笑出声。
  温初一抬眼:“笑什么?”
  “听温掌柜训话。”
  “我训得不对?”
  薛砚青低声道:“很对。”
  温初一本要再说些什么,可他离得太近,眼底那点倦意被灯火一照,反把人照得更温柔。她想起这几日他从府试院出来,衣袖带着灰,指上有墨,人群一挤,他先看的总是温家檐下的炉火。
  她心口软得不像话。
  “今日不数账了。”她说。
  薛砚青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  温初一被他看得发窘,手指在他衣襟上蜷了一下。
  她咬了咬唇,声音小下去:“数我方才让你欠了多少。”
  帐里安静片刻。
  薛砚青的手慢慢收紧,仍留着她能退开的余地。
  “嗯。”他低头碰了碰她额头,“那我只记着。”
  温初一的脸一下烧起来。
  她想说读书人果然会赖账,话到嘴边,却被他落下来的吻压住了。
  这个吻同方才不同。
  先前屋里还放着钱匣,热水盆也冒着气,两个人都像才从府试的忙乱里脱出身来,亲一下也惦记着腕上的红痕和明早的面。此刻灯芯又矮了一截,窗纸外连脚步声都没有了,温初一被他揽在怀里,才觉出自己这些日子其实一直绷着。
  她没有躲。
  薛砚青停了停,低声问:“累不累?”
  温初一睫毛颤了一下。
  这话若搁平日,她定要说自己能扛半袋米。可今日她不想逞那点嘴硬,只把手绕到他后颈,轻轻碰了碰。
  手又慢慢攀到他衣襟上。那布料白日里还规整,此刻被她攥出细皱。薛砚青垂眼看了一眼,没有催,也没有退。
  “砚青,你手别撑着。”
  薛砚青眼色深下来。
  他把她抱近些,吻落在她耳后,又慢又热。温初一指尖攥住他肩头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轻些。”
  薛砚青呼吸一乱。
  温初一脸红得快要埋进被里,仍不肯松手:“我说的是……你听我的。”
  “听你的。”
  温初一忽然觉得,这一夜同从前都不大一样。从前她被他抱着,心里总还有一点慌,像怕自己在他怀里笨手笨脚。可今日她看着他的倦意,心里那点羞怯便被另一种酸软压过去。
  她往他怀里挪近些。
  薛砚青呼吸微微一停。
  温初一抬眼看他,眼睛湿亮。
  “你别总让着我。”她含含糊糊道,“我又不会碎。”
  薛砚青眼底的克制被她拨乱。他低头吻她,先很轻,像仍记着她方才叮嘱的手腕。温初一被他亲得睫毛发颤,过了一会儿,忍不住抬手勾住他后颈。
  薛砚青的额头抵着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