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下歇了半宿,天亮才进来的。”
温有仓削竹签的手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温初一看着沈清石那起了一层白皮的干裂嘴唇,二话不说,将一碗滚烫的白开水推到了桌沿:“别光站着,先喝口水暖暖。”
沈清石受宠若惊,连忙伸出双手捧住粗瓷碗。热气袅袅升腾,熏得他因为受冻而僵硬的指节微微泛红。他喝得很克制,很小心,一口滚水咽下去,喉结滚动,连带着眼眶都像是被热气熏红了。
喝完水,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青灯牌那一栏上。
青灯牌,每月一两二钱。包热水、一个自读位、可看告示墙、题眼墙,外加一个寄存小木箱。
沈清石看完,手又一次摸向了干瘪的钱袋。他嘴唇嗫嚅了半天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“温娘子,这价钱……能不能,再少些?”
宋秋娘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开门第一单,若是这价格让了步,后头的人可就全得顺竿爬了。温掌柜心里门儿清,怎么可能让?
果然,温初一拿起一块描着青边的木牌,在手里抛了抛,干脆利落地拒绝:“少银子,那可不行。”
沈清石眼里的光,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。他苦笑一声,正准备背起书箱告辞。
“不过——”温初一话锋一转,“银子不能少,但可以抵工。”
她反手将桌上的一沓旧告示纸推了过去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:“你字写得如何?别跟我说‘尚可’,口说无凭,写几个字给我瞧瞧。就写清河县沈清石便好。”
沈清石愣住了。随即,他眼底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,慌忙放下碗,从破旧的书箱里翻出笔墨。
那支笔毛分了叉,他抿了抿笔尖,写得很慢。清河县三个字端正,沈字稍瘦,石字落下去却有点硬,像人咬着牙。
温初一凑近看:“这个石字倒是很有脾气。”
沈清石抬起头,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痕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将纸递给身后的薛砚青,“薛案首,能抄告示吧?”
薛砚青看一眼:“字迹清晰,筋骨尚在。慢些也无妨,清楚就好。”
温初一这才把青灯牌放到沈清石面前:“每日清晨替温家抄一遍告示。书箱寄存人多时,这算你做工,按月抵三钱银子。剩下的九钱,一次交清。行不行?”
沈清石捧着碗的手紧了紧,忙点头:“行!行的。”
“哎,先别答应得这么痛快。”温初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旧沙漏,摆在桌上,
“抵工是要按时辰算的。少干一刻钟,我虽然不扣你的饭,但要在账上记你一笔。若是少干了半日,那对不住,我可就不能当没看见了。”
“温娘子放心,在下绝不会躲懒逃工!”
“我也没说你会躲呀。”温初一笑眯眯地把钱匣子往外推了推,“丑话说在前头,总好过日后大家扯皮翻脸,你说是吧?”
靠在墙角的寒逢春听得直乐,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。
沈清石脸更红了,却把钱袋打开,倒出一块碎银和几串铜钱。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,数到最后,掌心只剩十来文。
温初一没盯他的手,她转过身,从灶台的大竹笼里拿起一个白胖扎实的粗粮饭团,随手搁在了他的破书箱上。
“诺,这个拿着。今日后厨手抖做多了,放凉了硬邦邦的,卖也卖不出去。”
沈清石盯着那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饭团,嘴唇抖了抖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寒逢春刚直起腰想开口,温初一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:“你看什么看?想吃自己掏钱买。”
“我连个响儿都没出呢!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寒逢春摸摸脸,很冤地坐回去。
沈清石深深作了一揖,嗓音沙哑:“多谢温娘子。”
“无碍。”温初一翻账,“这饭团先挂在你名下。哪日你帮我多抄了一张告示,我就让秋娘给你划掉一笔。”
沈清石看着她明明心软却非要装得算计的模样,忽地释然地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时,眼角带着几道细密的纹路,那是常年在风霜里吃苦留下的印记,却透着股清正。
有了这第一块青灯牌打底,半间铺门口的活气才算真正慢慢热络起来。
没过多久,又来了一个脸色蜡黄、背脊有些佝偻的落第书生。他说自己夜里要在客栈替人抄账本糊口,想白天来这儿借个地方睡觉,一开口便小心翼翼地问:“温娘子,若我只在夜里来这儿坐两个时辰看书,也要按整月的价钱算么?”
温初一没急着答复,而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这书生的青衫下摆沾满了陈年墨点,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,人却还死死撑着斯文客气的仪态。
“你夜里替人抄账,白日睡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客栈老板宽厚,让我在柴房边上搭了一块门板。”
“那你夜里还敢来我这儿熬夜读书?眼睛不要了?”温初一皱着眉,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,“罢了,我给你记个夜坐。三夜起算,灯油钱另添。不过丑话说在前面,你若是坐着坐着睡死过去,我可是会让伙计叫醒你的。若是叫不醒,就把你连人带书挪-->>
第95章 青灯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