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。

突兀的掌声从小马身后不远处的阴暗处响起,清脆、缓慢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。

随即,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。

“佩服佩服,陆师傅果然是个懂行的。”

老鬼的声音不高,却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出清晰的余音。

他一边鼓掌,一边走向前来,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。

通过刚才小马的两次试探,老鬼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
他已经确定,眼前这个叫“老陆”的男人,是真有技术的,不是那种靠几张半真半假的说辞蒙事的江湖骗子。

也不会是条子假扮的,条子或许会有很好的眼力,知道哪些是假钞。

但是绝不会那么清楚的知道这些伪钞是在哪些步骤出现的问题。

他心里清楚得很:如果换作自己站在陆晨的位置上,面对那几张精心设计的试探,绝不可能那么快就识破各张伪钞的问题。

尤其刚才,在假钞里面混进真钞来让人判断,这招最阴。

在真钞里面找出伪钞,或许还算容易;

可要在伪钞里面找出真钞,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

没有足够的底气和技术底蕴,面对这种测试,轻则犹豫不决露出怯意,重则满盘皆输。

可陆晨连犹豫都没有犹豫,就准确指出了那两张混在假钞中的真钞。

这份从容,这份笃定,足以说明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。

陆晨眼睛微微一挑,迎着那片走出来的阴影看了过去。

他知道,真正的大鱼,终于出来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江雪紧随其后,两人这才看清了来人的容貌。

老鬼约莫五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。

老鬼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陆师傅,你可以叫我老鬼。”

“那再看看这张。”老鬼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。

老鬼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:“这是我们最新的货。”

这一次,他看的比刚才仔细得多。

对光、摸边、看水印、检查安全线,动作娴熟而专业。

片刻之后,他放下钞票,点了点头:“这张不错,纸是对的,油墨也对,安全线嵌进去了。”

“虽然还是有点偏,但已经算是市面上难得的好货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老鬼:“这应该是你自己做的吧?”

老鬼的眼睛眯了起来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了几秒。

随即缓缓露出一丝笑容。

“那你觉得,我这水平怎么样?”

他指的是自己做出的那些伪钞。

陆晨不紧不慢的说道:“技术底子很好,工艺细节处理的很到位,看得出来鬼老板是科班出身,在印刷这一行至少干了三十年。但你有一个问题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你太依赖老工艺了。”

陆晨继续说道:“你用的还是传统胶板印刷的老路子,对版、套印、调色都是老手艺。”

“但现在防伪技术已经升级好几代了,光变油墨、微缩文字、安全线嵌入工艺,每年都在变。你的货在市面上能骗过九成的人。”

陆晨直视老鬼:“但就是这一成,恰恰很可能让你坐牢。”

厂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。

小马的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的看向老鬼。

江雪也被陆晨大胆的话,吓了一跳。

窃听器那头的丁建国和周卫东也屏住了呼吸,纷纷为陆晨捏了一把汗。

生怕陆晨触怒了老鬼,或者引起对方的警惕。

然而老鬼却没有动怒。

他盯着陆晨看了足足五秒,然后,忽然笑了。

不是客套的笑,也不是掩饰的笑。

而是一众遇到真正懂行的人时,才会露出的、带着几分兴奋的笑。

“好。”老鬼把手中的烟头丢在地上,用力碾灭,然后伸出手,“你这个朋友,我交了。”

“陆师傅,刚才多有得罪,做我们这行的,向来谨慎,你应该能理解。”

陆晨也笑了笑:“理解,要是鬼老板要是连试都不试,那我反倒怀疑你们的水平了。”

“两位请坐,现在咱们可以谈谈合作了。”

而那头,窃听的丁建国和周卫东和一众经侦部门的工作人员全都惊呼起来。

他们知道陆晨他们获得对方的信任了。

丁建国此时也明白,之前他们对陆晨的考验,顶多是让对方确认陆晨是有真正的技术的。

而陆晨最后的一番话,则是让对方彻底认同了陆晨和他们是一样的人—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。

而且听对话来看,对面那个自称“老鬼”的人,极有可能就是这个伪钞集团的灵魂人物。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