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留儿看著朱天子熠熠有光的样子,却是摇了摇头。
朱天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!
一炷凝神香燃烧过半,待得子时未尽,丑时未到之际。
养心殿内忽然有无端之风刮过,殿中蜡烛扑朔摇曳,寝榻上朱怀安似是心有感应一般,当即强打精神,摒退左右,静等来人。
未几时,龙榻前有异香浮动,似是香火,又似是某种花香,朱怀安侧目看去,就见榻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熟悉身影。
「朕还以为你不来了。」
徐青看著眼前面如金纸,瘦的不像话的人,竟一时没能与当年意气风发的朱天子联系到一起。
便是上次与他一同在江边垂钓之人,也绝没有这般枯槁模样。
「老友离别之际,想与故人见上最后一面,我又怎能不来?」
朱怀安想要放声大笑,却怎么也续不上那口气,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笑道:「你来得太早些,若是再晚些,兴许我还能撑著这口气,多活几日。」
徐青撇嘴道:「你还埋怨上了?便是我真个来的晚些,我也自有法门,让你再次开口。」
「.」
朱怀安心中微动,刚想开口询问,就被徐青直接打断:
「你莫忘了前朝如何灭亡,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法以前或许有,但当今之世,却是千难万难。」
「何况你贵为人君,是玉书金格的命数,早已简于九清,只等哪一日天地清明,真人降化,自会登临蓬阆之庭,又何必贪生争命,反刳心灭智,损耗自己福运?」
徐青与驱魔真君、护法元帅等仙神相识,耳濡目染下,知道不少有关于三界六道的秘辛。
其中一则秘辛说的便是命数气运。
凡人间历代君王均为运数之极的显相,只要那些君王能恪守本心,不做亏心亏德之事,死后十有八九能混得个阴间或是上界编制,再不济也能做个城隍土地,护佑一方生灵。
当然,似隆平、景兴那等荒淫无道,残害忠良之辈,死后却是断然没有阴德可用。
朱怀安苍白的面容愣是涌上一抹血色。
他父亲长亭王死于隆平帝之手,如今他却如那无道昏君一般,竟也起了贪生之念,这又怎能不让他心生羞愤?
「徐兄说的甚么话?我朱怀安何曾贪生怕死过,我不过是想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。」
朱怀安当了大半辈子帝王,别的没学会,嘴硬这门技艺却是学的炉火纯青。
「那些臣子公卿个个都不与朕平心论交,便是志远、文才,也不如当年那般与我无话不谈。」
朱怀安幽幽一叹,说道:「如今想来,也就只有徐兄能与我畅所欲言。」
徐青好奇道:「志远文才怎会不和你坦诚言语,你到底问了他们什么?」
「我问他们,我这天下治理的好么,谁知这两人净会说些排场话,好像朕真的是千古一帝,没做过一件错事似的。」
「.」
徐青摇了摇头,道:「君臣有别,他俩要是真不把你当皇上,到时候你又该不高兴了。」
「照我看,你就是有病,都一大把年纪当皇帝的人了,还想著当年光屁股逛花楼的交情?」
「你要真想体验朋友之间的无所顾忌,那我就不得不提你当年在王爷府上装疯卖傻,吃那五谷轮回.」
「咱老兄弟唠嗑归唠嗑,可别翻旧帐本儿!」见徐青哪壶不开提哪壶,病入膏肓的朱怀安愣是挺身而起,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『大逆不道』的话来!
「这话说的,我又没说不让你翻我旧帐。」
朱怀安苦思冥想,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件事。
「你要这样说,我可记得当年我和文才、志远夜宿花楼,不知疲累,唯独徐兄坐怀不乱难怪能把人定远王家的妹妹,都熬成了老太太。」
朱怀安同样口无遮掩道:「人王家妹子多温婉端庄一人,便是相貌也无可挑剔。朕当年不止一次想要为她挑选佳婿,却都被人婉拒。」
「若不是王梁与我道出实情,我还不知你竟如此洁身自好,莫不是想要当神仙的,都是太监不成?」
「.」
这下终于轮到徐青坐不住了,咱唠嗑就好好唠,怎么能骂人呢!
「修道者根骨命数缺一不可,王家妹子此生无缘修行,又如何能做我之道侣?」
徐青言道:「我若置之不理,她最多介怀一世,可我要是成全她,等她哪日生老病死,我岂不是十世百世都无法释怀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