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婆子一句话,把温家茶摊里的热气都压低了。
  二两银子。
  买一口灶。
  若只听这话,倒像是天大的好事。温家这口灶用了七八年,灶沿被火燎黑,灶膛里有两块砖还裂着,别说二两银子,便是二百文,也未必有人肯出。
  可温初一知道,听雨楼买的不是灶。
  她看中的是试棚街东口这块檐下地方,青槐书院侧门出来第一眼能看见的热汤热饭,也是温家半辈子的生计。
  她站在柜后,手里还拿着那张涨租纸。
  纸上字她认不全,却忽然觉得它们都变成了尖角,扎得人手疼。
  温有仓先开口:“黄嫂子,租钱的事,咱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  黄婆子脸上堆着笑:“有仓兄弟,不是我不讲情面。你也晓得,试棚街今年旺,听雨楼那样的大铺子肯出价,我总不能有银子不赚。再说你腿脚不好,苋娘身子也弱,初一一个姑娘家撑摊,辛苦不说,名声也不好听。”
  她语气说得软,落下来却不软。
  罗苋娘脸色白了白。
  温初一正要说话,薛砚青先往前一步。
  他没有高声,只把那张黄纸放回桌上。
  “黄婶。”
  黄婆子看他:“薛家小子也在?”
  薛砚青行了一礼:“温家与您赁摊,契上写明按季交租。若要涨租,须提前一月议定。如今距下季还有二十六日,您可议新租,却不能今日便收摊。”
  黄婆子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你倒懂。”
  “略识几个字。”
 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。
  略识几个字。
  他说得轻,黄婆子却被堵住了。
  听雨楼的小伙计插嘴:“就算不能今日收,下月也得交。你们交得出?”
  温初一把黄纸从桌上拿回来,慢慢折好。
  “交不交得出,是下月的事。”她道,“今日我的汤还在锅里,面也还没卖完。你们若要吃,我给你们盛。若不吃,可别站这挡我客人。”
  小伙计没想到她这样答,脸上一热:“谁稀罕你这破摊的面?”
  温初一点点头:“那就是不吃。”
  她拿起长勺,掀开锅盖。
  白雾腾起来,鸡汤香气也腾起来。
  恰在这时,寒逢春从书院那边飞奔而来,后头跟着七八个学生。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:“初一!面!快快快,周训导骂了半日,我饿得能吞书袋!”
  温初一扬声:“鸡丝面八文,醒神汤三文。今日不赊寒逢春。”
  寒逢春脚下一顿:“为何单不赊我?”
  “你昨日说读书人谈银钱俗。”
  后头几个学生哄笑。
  寒逢春捂着胸口:“小娘子好记性。”
  这一声“小娘子”,叫得黄婆子和听雨楼小伙计都愣了一下。
  温初一也愣了一下。
  她还没嫁。
  可方才屋里已把话说到那份上。薛砚青还站在她旁边,袖口旧,背脊直,像一根被雨洗过的青竹。
  温初一忽然不想解释了。
  她只低头盛面:“排队。”
  学生们呼啦啦坐满三张桌,还有两个没位置,便蹲在檐下捧碗。黄婆子被挤得往旁边让,听雨楼的小伙计脸色不好,拉着她走了。
  临走前,黄婆子道:“二十六日。初一,你可想清楚。”
  温初一没抬头。
  她把一碗面递出去,汤水稳稳的,一滴没洒。
  午后,试棚街议论起两件事。一个是周训导月课果然出了仓廪赈济,另一个是温家茶摊的小娘子似乎要和薛家书生成亲。
  到傍晚时,后一件已经压过前一件。
  寒逢春捧着碗坐在桌前,眼睛在温初一和薛砚青之间来回扫。
  “砚青,你不厚道。这样大的事,你竟不同我说。”
  薛砚青正在替温有仓重写缓租陈情,闻言抬眼:“我也是今日才知。”
  寒逢春一拍桌:“那你今日便答应了?”
  薛砚青笔尖一顿。
  温初一正切萝卜丝,听见这话,刀也慢了点。
  薛砚青低头继续写字,声音平稳:“嗯。”
  寒逢春捧着心:“君子慎独,婚姻更慎。你答得这样快,周训导知道了,要罚你抄礼记。”
  薛砚青道:“婚姻之事,父母之命,长辈旧约,两家皆愿,并非轻率。”
  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  寒逢春却听出了点别的,笑得十分欠揍:“哦,两家皆愿。”
  温初一把一碟萝卜丝饼放到他面前:“吃东西,少说话。”
  寒逢春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!”
  温初一立刻道:“两文一个。”
  寒逢春又痛心起来。
  婚事最后定得很快。
  温家下月要交新租,薛家下月要交束脩,两家都不宽裕,凑在一处,至少能把漏风的日子多挡一挡。
  薛母章氏被请来时,病容憔悴,衣裳洗得发白,却收拾得干净。
  罗苋娘给她倒了热水,话说得实在:“亲家母,咱家后院窄,前头又是茶摊。你要在这儿养病,早晚都睡不安生。”
  章氏把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