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人被送到里正那里后,试棚街安静了半日。
  这种安静并不轻松。像锅盖压着热气,灶边看起来没有响,锅里却还偷偷滚着。黑布书袋的人没找到,黄纸也不知还散出去多少了。
  温初一白日里照常卖粥,汤勺舀到一半,眼睛便往南桥方向扫一下。
  薛砚青这日读书也不顺。
  他翻到孟子时,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许久。温初一从灶边看过去,见他眉心蹙着,茶盏里的水凉了也没喝。
  她端了一碟煎饼过去。
  “吃罢。”
  薛砚青回神:“我不饿。”
  温初一把碟子往他手边一放。
  “我问过你的肚子了,它说饿。”
  他失笑。
  “你连这个也能听?”
  “当然。”温初一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一紧张就说不饿,手却老摸杯子。”
  薛砚青沉默了。
  温初一把煎饼撕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。
  “今日心里又压着事?”
  他接过煎饼,低声道:“是。”
  这回他答得很快。
  温初一反倒怔了一下。
  薛砚青看着书页:“府试在前,假题的事也没完。若那些人再拿你名头生事,我在考场里……”
  他说到这里停住。
  温初一听懂了。
  他那半句话卡在书页旁,温初一却听懂了。
  她把剩下半块煎饼塞到他手里。
  “那你更要吃饱了。你要在场里写好文章,我在外头也守好摊子。我们各管一头。”
  薛砚青看向她: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  “我这儿有人帮忙呢!”温初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立刻把话收住,“反正人够。”
  薛砚青看着她小小皱眉的样子,唇角动了动。温初一也担心自己一开口,话又说多了,转头拿指尖敲了敲碟沿。
  傍晚时,小书童送来周训导的话。叫应考学生明日一早都去书院。府试临近,进考棚前的受检,同卷子交上去以后怎样糊名誊录,这些事情周训导要当面讲,免得考生到了门口才着急忙慌的。
  温初一听见誊录,下意识看了薛砚青一眼。
  他也看她。
  这个字她已经认得了。
  小书童走后,寒逢春正好从棚边探头,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。
  “周训导又要讲规矩?”他含糊道,“他一讲规矩,我就觉得自己袖子里藏了十本书。”
  许原白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书袋:“你若真藏十本,先被书袋压弯了。”
  方有岳也在旁边,他把刚洗净的碗一只只扣回竹筐,听见受检两个字,手上顿了顿。
  温初一看见了,便把剩下的煎饼切成小块,往他们面前一推。
  “明日进书院前,先把肚子垫住了。这规矩再多,你们也不能空着肚子听罢。”
  方有岳小声道:“我头回听糊名誊录这些,心里没底。”
  薛砚青把那张写满静字的纸翻过去,另取一张干净纸。
  “我写一张清单。入门、搜检、领卷、糊名、誊录,每一项只记一句。”
  寒逢春立刻坐直:“给我也写一份。”
  许原白淡淡道:“你那份字要大些,免得你明早认不清。”
  寒逢春刚要还嘴,宋秋娘端着一壶热汤过来,给几只碗都添满。
  她说:“明日你们从书院回来,热水棚给你们留姜汤。”
  方有岳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  宋秋娘把最满的一碗推到他面前:“你今日挑了两趟水。”
  “我……”
  “账上记着呢。”
  方有岳耳根红了,低头喝汤。
  宋秋娘这才看见那碗汤满得快漫过碗沿,手握着汤壶柄顿了一下。
  她方才只想着他今日挑水时肩上衣料都磨湿了,让她想起宋明理从前背书背到夜里,第二日也这样低着头吃东西。可方有岳抬眼看她那一下,分明又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。
  宋秋娘把汤壶往旁边挪了挪,没敢再看他。
  ……
  府试像一扇越来越近的门,那规矩一压下来,棚里连喝汤声都轻了。
  试棚街仍不肯安静,灶口偶尔爆出一声柴响,棚外考生背书背到卡壳,又低声从头来过。温初一收碗时,指腹抵着瓷沿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。
  夜里,温初一收好热水棚的木牌,回屋时发现薛砚青还在灯下。
  他没有看书,只在纸上反复写一个字。
  静。
  一张纸写满了静,反倒显得人一点也不静。
  温初一走过去,把他的笔拿走。
  “睡觉。”
  薛砚青抬头,眼底有些红。
  “再一会儿。”
  “不行。”
  “初一。”
  他这么叫她时,声音低低的,像恳求。温初一看着那张写满“静”的纸,手却没松。
  “你今日若熬坏了,明日周训导讲规矩,你坐着打瞌睡。到时旁人问,薛砚青为何困成这样,我说他半夜写静字写傻了。”
  薛砚青终于笑了。
  “你舍得这样说我?”
  温初一刚要点头,他握住她的手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