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了几个字,又指着贵物问:“这个贵不贵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那旁边添一句,不接金玉大件。”她说,“若真有人把祖传玉佩塞来还丢了,那我把锅卖了也赔不起。”
  柳玉娘闻言笑出声:“你倒知道自己的锅值多少。”
  众人从午后忙到申时过后。罗苋娘嘴上说温初一午饭只咬了两口,手里却把冷了的饼重新烤热,塞给每个帮忙的人。
  温初一接过饼,刚咬了一口,便又被人喊去看锁。她把饼往账页旁一搁,转身就要走。
  薛砚青伸手拦了一下。
  “先吃完罢。”
  “锁匠等着呢。”
  “锁可不会饿。”
  温初一被他这句噎住,旁边何掌柜已经笑出声。她脸上一热,压低声音:“你也管我?”
  薛砚青把那半块饼递回她手里,指尖没有碰她,却把饼边转到热的一面:“昨日你说我的胃等不了放榜,今日我看,你的胃也等不了看完木匣后了。”
  温初一嘴上想反驳,肚子却很没骨气地叫了一声。
  宋秋娘立刻低头装作看账,寒逢春在远处没听见,算他逃过一劫。
  温初一恼得咬了一大口饼,嚼了两下,又把剩下一半塞给薛砚青:“你也吃罢。你写了一中午,笔都快比筷子熟了。”
  薛砚青接过来,低头咬在她咬过的另一边。
  温初一耳根一热,忙去翻账本:“我让你吃,没让你挑那边。”
  “这边热。”
  “胡说。”
  他笑意很浅:“嗯,胡说。”
 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,她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竟松了一点。那堆事情仍旧乱得像一窝线,可她忽然觉得,线头至少有个人陪她慢慢理了。
  宋秋娘一直守着寄存簿。有只新匣的编号贴歪了,她揭起来重贴,纸角黏在指腹上半晌撕不掉。锁匠送来的小锁里卡着木屑,她也拿针挑干净,才让温初一试封。到后来手指被麻绳勒红了也没喊疼。
  温初一看见了,把一碗甜汤推到她面前:“喝吗?”
  宋秋娘忙摇头:“我不渴。”
  “你今日辛苦了。”温初一道,“我看着你手都在发抖,休息一下吧。”
  宋秋娘低头喝汤,眼圈有点热。
  薛砚青在旁边看着,手里的笔停了停。温初一方才说得直,指尖却一直扶着汤碗边,怕宋秋娘手抖碰洒了。那碗甜汤冒着热气,把账簿边缘都熏得微微发软。
  申时末,第一排带锁木匣终于靠墙摆好。小匣十二只,大匣六只,贵物柜格十二格。温初一把钱碗里的铜钱倒出来,哗啦一响,又一枚一枚数回去。
  “刚添匣,先欠出去一堆饭团。”
  薛砚青把新写好的小牌递给她。牌上多了一行:入场急寄,带字、密封、难验之物另放一桌,急寄两文,取物凭牌。
  温初一盯着急寄两文看了半晌:“这会不会太贵?”
  何掌柜擦着额角的汗:“临到门口才想起规矩的人,贵一文也是用来长记性的。”
  温初一道:“那明日多给他们半碗热水。”
  何掌柜把眼皮抬了抬:“你也赚着名声了。”
  “名声能煮粥?”
  “能叫人来买粥。”
  温初一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。
  新匣刚摆稳,午后没排上的几个人便又围了回来。宋秋娘按簿核名,温初一贴封条,钱家小伙计在旁边递木牌。方才还嚷着今晚不放睡不着的考生,拿到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,转头又买了两个饭团。
  傍晚散摊前,梁承益送来一只小布包。他明日也要进二场,脸色被风吹得发白,却坚持把东西寄存在新柜最顶上那一格。
  “里头是盘缠和我娘给的银簪。”他说,“银簪不贵,是家里的旧物。”
  温初一皱眉:“我方才说不接金玉大件。”
  “这不是金玉。”梁承益忙把布包打开一角,“银的,也旧。实在不敢放客栈里。”
  温初一看那银簪细得像半根筷子,簪头磨得发暗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让宋秋娘记了:旧银簪一支,簪头梅花,弯处有裂。
  封柜时,旁边一个瘦小考生一直盯着那只布包。
  温初一抬眼看过去。
  那人立刻低下头,装作整理书箱。
  风从街口吹来,吹得新挂的寄存牌轻轻一晃。温初一把手按在贵物柜上,忽然不太想睡了。
  那个瘦小考生已经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贵物柜。木牌在风里晃,他的目光却一直贴着梁承益方才放进去的那只小布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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