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场这一日,试棚街的天比正场那日冷些。
冷意多半从空出来的队伍里钻出来的。
正场时府试院门前挤得连担子都过不去,今日队伍短了一截。那些昨日还在茶摊前高声论题的人,不少已经背着书箱走了。
还有些站在街角送同乡,他们脸上扯着笑,嘴里说“下回再来”,手却又把包袱带子勒得发白。
寒逢春端着碗,难得没有贫嘴。他看着队伍空出来的一段,半晌才道:“昨日坐我前头那个瘦高的,走了。”
温初一道:“饭都不吃了?”
“他说吃了要撑得慌。”
温初一把一个饭团塞进他袖边:“你替他拿着吧。若他还在城里,回头给他吃吃。若是已经走了,那你便你自己吃了罢。”
寒逢春低头看饭团,嘴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这收我钱吗?”
“不收了。”温初一道。
寒逢春笑了,第一次见温初一如此大方。
薛砚青来得不早不晚。他昨夜温书到二更,今晨又收拾得清爽。青衫旧,袖口补线整齐,考篮也按温初一昨夜排过的样子放得一丝不乱。
温初一伸手要摸他袖口。
薛砚青轻轻把手臂递过去。
寒逢春立刻捂眼:“这大清早的,嫂夫人搜检比差役还细。”
温初一没好气:“你也伸过来。”
寒逢春立刻把袖子藏到身后:“我清白。”
“清白的人才不怕看。”
“我怕痒。”
旁边几个考生笑出声。笑声刚散,府试院门前的差役已经开始点名。考生依次上前,验考引、核面貌、看考篮,空白卷袋、笔墨、砚台、干粮都要过一遍。
温初一站在热水棚边看着。
有人被翻考篮时手指发僵,他把干粮包得过紧,被差役掰开时脸都白了。还有个住南巷的考生被同乡从队里扯出来,怀里攥着一张写过字的平安符,急得眼泪都快下来。这会再赶回去放肯定是来不及了。
“温娘子,今日还能不能寄存?我方才才想起这上头有字。”
温初一早把急寄桌摆在热水棚最靠试院门的地方。桌上只有两只空匣、一卷封条和一叠小木牌,旁边竖着昨日新写好的规矩牌:带字、密封、难验之物,不入考篮。
“能寄存。”她把手一伸,“急寄两文,考完凭牌取。你若还要拜它,就快些拜吧,差爷可不会等你的平安符。”
那考生胡乱一拜,把平安符递过来。宋秋娘记得飞快:旧平安符一枚,红线,纸角汗湿。封条一贴,小木牌递回去,那考生抓着牌就往队尾跑。
这一开头,后头立刻又挤来三四个。有人从袖袋里摸出家书,有人拿出昨夜背题的废稿,还有人捧着一只缝死的小布包,说里头是母亲给的铜钱。
温初一看也不看那布包里头,先问:“能拆开验么?”
那人忙摇头:“拆了不吉利。”
“那就不能进门,也不能按贵物赔。”温初一道,“你要寄,我写密封小包一只,只赔包,不赔包里你没让人看的东西。”
对方咬咬牙,还是点头。
急寄桌前铜钱叮叮当当落进碗里。考试还没开始,许多人的胆气先被翻了一遍。
温初一这才知道,昨日午后那些木匣加得不冤。前一日寄的是不敢放在客栈里的东西,今日门口寄的,却是再多一步就要误前程的慌。
薛砚青排在中段。前头是许原白,后头是方有岳。方有岳把木牌交给宋秋娘后,反复摸袖袋,好像路引还在那里。
温初一隔着人群喊:“方公子,手别摸了,越摸越像藏了东西。”
方有岳一僵,忙把手放下。
寒逢春笑得肩膀发抖:“初一,你这话能把人吓清白了。”
他笑完又瞥见宋秋娘把方有岳的木牌单独压到账页旁,嘴快道:“秋娘怎么独给方兄记得这样清楚?”
宋秋娘脸色一白,立刻抬头:“他同我弟弟一般年纪,你少胡说。读书人的名声,别拿来玩笑。”
方有岳原本低着头,听见弟弟两个字,指尖在袖边轻轻一顿。
差役也听见了,往这边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薛砚青快到门前时,温初一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
薛砚青停住。
她把考篮里的饭团重新按了按,又把水竹筒往旁边挪了一寸。动作细小,认真得像在替他压住一整场风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想外头的事。今日若题问防弊,你记得,别把人都当贼写。”
薛砚青看着她,眼底微动。
“好。”
他提篮前,袖口从她指尖擦过。温初一原本已经退开,又被他这一点轻碰弄得心口一跳。
差役在门内催人,周围都是眼睛。薛砚青没有越矩,只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入场前还看我?”她压低声音,明明脸红,还要瞪他。
薛砚青也低声道:“看一眼,我心定些。”
温初一喉咙一软,刚要把饭团往篮里一按,街角忽然挤出一个人。
“差爷!等等!”
那声音尖得扎耳,像一把没磨好的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