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灯牌卖得热火朝天,说到底,是被一碗冷豆腐给逼出来的。
  梁承益背着书箱进半间铺时,整个人像刚从井里捞上来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底青黑一片,衣裳倒还算干净,只是走路脚步虚浮,险些一头撞到门框上。
  温初一正忙着把刚出锅的饭团往竹筛里码,听见动静忙喊:“哎哎哎!梁承益,大门在这儿呢!你若是把自己给撞坏了,我这儿可没有能修人的木匠。”
  梁承益呆站着缓了半拍,这才想起拱手行礼,声音气若游丝:“温娘子,能不能让我先坐一会儿?”
  他苦着脸,把书箱重重往脚边一放,像倒苦水似地埋怨:“昨夜在客栈,隔壁那位兄台发了疯,背书背到三更半夜。他背一句,咳两声,咳完了接着重背。我好不容易闭上眼,那经义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地转。”
  正端着碗热汤路过的寒逢春闻言,差点笑呛了:“大半夜的,他这是跟鬼讲书呢?”
  “鬼听了都得犯困。”梁承益痛苦地揉了揉脸,“早上饿得不行,要了一碟冷豆腐。结果出门走到半道上,冷豆腐在肚子里闹起来了,反倒比我还要先一步在肚里做文章。”
  温初一听不下去了,回身取下一块用黄布绳穿好的明灯牌,拍到账桌上。
  “别揉脸了,你该买这个。”
  梁承益凑上前看了一眼价钱,本就苦巴的脸立刻皱成了个大包子:“三两六钱银子?!这……”
  “先别嫌贵。”温初一随手掰了半个热腾腾的饭团塞进他手里。
  梁承益慌忙接住,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,嚼得极慢,仿佛多咬一口,半寸银子就要飞走似的。
  温初一也不催他,屈起手指点着明灯牌,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账:“明灯牌,包一间认价通铺,每日两餐一汤,每旬还有一次小课;铺子外的告示墙、题眼墙随便看,里头还有你的自读位。你昨夜住的那种黑心客栈,一夜能被吵醒三回,早上还得吃伤胃的冷豆腐。你算算,一个月下来,你倒是省了几个大钱,可你亏了多少看书的时辰?”
  梁承益嚼着热乎的饭团,眼神亮了亮,却还是舍不得痛快点头:“通铺……会不会也像客栈那样吵?”
  “通铺里住了人,自然有人翻身、磨牙,也保不齐有人半夜爬起来想背书。”温初一将一本厚厚的赁屋簿拖到他面前,“可咱们温家认牌的屋主,都是先按了手印签过契的!规矩写得明明白白:戌时之后,不许高声背书。吵一回,记名;吵三回,直接赔一日屋钱给同屋的人。你要是不信,去找宋秋娘,她专门记这些烂账的。”
  被点到名字的宋秋娘,立刻将背脊挺得笔直。
  梁承益看了她一眼,又转头看向正坐在窗边翻书的薛砚青,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:“薛案首,当真有小课?”
  薛砚青将茶盏搁在桌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温声道:“有。每旬一回,专讲审题与破题的章法。”
  梁承益激动了:“那能帮忙批改文章么?”
  “每三日可交一篇,会替你批注一句要害。”温初一没等薛砚青开口,便像护食的老母鸡似的把话抢了过来,瞪起眼睛警告,“但若是想多交,得另外加钱。否则你们一人塞三篇过来,我家相公就算长出十只手来也不够用!”
  话音刚落,铺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  温初一自己也愣住了,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家相公,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  寒逢春慢慢抬头,眼睛亮得讨嫌。
  温初一恼羞成怒,一把举起手里的大汤勺,指着他:“你敢笑一个试试?”
  寒逢春立刻缩脖子低头:“不敢不敢,我喝汤,我喝汤。”
  薛砚青依旧坐在窗边翻书,只是半晌没有翻动一页。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一角,那抹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几分红晕的耳根,到底没能藏住。
  温初一瞥见他那发红的耳根,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她慌乱地转过身去盛汤,手一抖,汤勺磕在铁锅沿上。
  梁承益忙着掏钱,压根没顾上这暗流涌动。他将三两六钱银子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,数到最后两串铜钱时,指尖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。
  温初一敏锐地察觉到,他破旧的袖袋里,还露出了一角家书。那信纸折得很薄,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软发毛。
  “家里给凑的钱?”她放软了声音问。
  梁承益低下头,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家书塞回袖子里,声音有些发闷:“来府城前,我娘狠心卖了家里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。她说府城东西贵,叫我无论如何,至少得吃口热乎的,别省。”
  温初一听得心里泛酸,将那块明灯牌直接推到了他手边:“既然如此,那你就更该买了。你家那两只鸡都已经卖了,你总不能花着卖鸡的钱,换一肚子冷豆腐回去交代吧?”
  梁承益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捧起那块系着黄布绳的木牌,如释重负地长松了一口气:“我买。有了这牌子,以后夜里就算要吵架,也有温家替我出头,真好。”
  “你想得倒美。”温初一拿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,“温家只管替你明码标价,记账平事。但考场上的文章,还得你自己真刀真枪地写。若你买了牌子只图在通铺里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