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大觉,我娘可是会拿扫帚把你从床上拎出来的!”
  梁承益终于笑了,珍重地将木牌挂在腰间:“我睡醒了就去写文章!”
  明灯牌的势头一开,南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屋主们,立刻坐不住了,纷纷找上门来。
  黄三娘攥着自家的屋价纸,鞋底还沾着巷口的黄泥,一脚就跨进了半间铺。她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,见青灯牌的位子已经坐满了人,明灯牌又刚挂出去一块,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  “小温娘子,你看看我家。我家通铺打扫得最干净,窗纸都是昨儿新糊的。若是跟温家合作,每人每月我只收六钱银子,不过这供热水洗漱嘛,得另算。”
  温初一正低头给梁承益登记屋号,闻言笔尖一顿:“热水另算多少?”
  黄三娘比出一根手指:“不多,一月一钱银子。”
  “半钱。”温初一头也没抬。
  黄三娘倒吸一口凉气,啧了一声:“小温娘子,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吧!我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呢!”
  “你坐下喝,喝完这茶,价钱还是半钱。”温初一端起一碗白水推到她面前,语气不容置喙,“黄三娘,你家院子里就有水井,烧水的柴火还要走我温家大厨房的账,你这几乎是无本的买卖。若是非要算一钱,那我就把人送到街尾卢母家去。卢母家连买灯油的钱都还欠着我半页账呢,她正愁没个好名声揽客。”
  黄三娘捧着碗,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只能干瞪眼:“小温娘子,你如今开了这半间铺,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  温初一懒得同她拉扯,直接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印纸推了过去:“一句话,成不成?”
  黄三娘咬咬牙,还是不甘心:“成是成,可若是夜里有人打呼噜,吵了别人,这账总不能算在我头上吧?”
  温初一想了想:“打呼噜是天生的,不算。”
  “那若是有些倒霉考生,自己半夜把茶水洒在床铺上了呢?”
  “算他自己的。”温初一转头看向宋秋娘,“秋娘,提笔写上。床板破损、潮屋漏水、夜吵纠纷、热水供应,全都分开写清楚。字写大些,省得日后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,赖账。”
  宋秋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提笔就写。可写到“夜吵”二字时,笔尖悬在半空,迟疑了:“掌柜的,若是一个屋里有人夜里吵闹,但其他人顾及同窗情谊,或者胆子小,没人敢当面说呢?”
 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  温初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:“这确实是个问题。秋娘,你有什么主意?”
  宋秋娘紧张地攥紧了笔杆,小声道:“我想着,能不能在每个通铺的门背后,挂一张小纸条。若是夜里谁觉得吵了,第二日就在纸上悄悄画一横。集齐三横,咱们就去核对报账。这样……大家就不必当面撕破脸吵架了。”
  黄三娘一听,立刻拍着大腿反对:“那可不成!万一有人心术不正,乱画横线陷害同屋呢?”
  宋秋娘被她一大声抢白,吓得脸都红了,但出乎意料地,她这次没有把话咽回去,而是深吸了一口气,迎着黄三娘的目光道:“既然怕乱画,那就让屋主每日晨起去查房看一眼。有问题当场对质,总好过大半夜吵得不可开交、甚至打起来要好吧?”
  温初一眼睛猛地一亮,一把将手里的毛笔塞进宋秋娘手里:“写!就按秋娘说的这个法子写进去!”
  宋秋娘握着笔,愣住了:“我写?”
  “你想出来的好主意,当然由你来写。”温初一拍了拍她的肩膀,鼓励道,“写得清清楚楚。往后若是还有屋主拿这事儿来问,我就让他们直接去问咱们温家的宋账房。”
  寒逢春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,拖长了音调起哄:“宋账房,如今好大的威风啊!”
  宋秋娘低着头,一双耳朵红得快滴血了,但落在纸上的笔画,却一笔一划,端正而坚实。
  黄三娘到底还是按了手印,临走前看着宋秋娘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你们温家这铺子真是邪了门了,连个算账的小姑娘都跟着学得这么精。”
  温初一拿起那张手印纸,得意地吹了吹未干的红泥:“我温家铺子里的人,当然得精明。就算原本是个笨的,待久了,也能叫这口热锅给熏聪明了。”
  午后,阳光正好,宋秋娘领着梁承益去南巷看通铺。
  南巷的屋子虽然旧,但看得出黄三娘是用了心的。地砖扫得一尘不染,窗棂上果真糊着崭新的高丽纸。屋里挨着墙摆了几张结实的床板,角落里还卷着几床晒过太阳、散发着草木香的席子。
  梁承益将沉重的书箱放下,第一件事,就是伸出手,用力按了按那张床板。
  “太好了,能躺平。”他说得十分郑重,甚至带上了几分虔诚。
  宋秋娘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  梁承益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宋账房,你是不知道,昨夜我在那破客栈里坐着熬了一宿,今早起来时,两条腿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。今夜只要能躺平睡个好觉,明日我的精神头定能好上百倍。”
  宋秋娘听罢,想了想,竟然真的翻开手里的小簿子,在验房反馈那一栏里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句:床板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