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土路中间炸出一个个浅坑,或者把几棵挡在路口的大树拦腰截断。
马塔兰的辎重队停在半路上,前队不敢进,后队不敢退,牛车和挑夫堵在道路上,进退两难。
与此同时,通过当地唐人的口舌,一条消息迅速在爪哇岛的各个港口之间传开:
大明的南海都司可为闽粤旧籍者重定户籍。
凡去宋州登记者,日后往返广州、钦州、泉州等港口,待遇等同内地商号。
官府还给予一次保险信誉担保。
码头上的脚夫放下了肩上的麻袋,种植园里的劳工直起了腰。
经营当铺和胡椒生意的头人们关起门来与族人商议。
有人在算运费,有人在打听宋州的具体位置。
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家屋檐下,抬头看了看北方,然后继续做手里的活。
消息传到马塔兰大军的中军大帐时,苏丹阿贡·哈尼约克罗库苏莫正对着沙盘发呆。
他面前的沙盘上,巴达维亚的城墙模型被插满了代表马塔兰军队的小旗。
从东、西、南三面合围,只留了北面靠海的一线。
但现在那些小旗旁边,出现了新的标记。
沿着北侧海岸线延伸的红色箭头,箭头所指的方向,正是他的补给路线。
他沉默了很久,召集了将领们之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退兵。”
八月初六,巴达维亚城北的维德堡要塞降下了旗杆上的战斗旗。
范·迪门的快艇再次驶向南海号,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文书,封面上用拉丁文和中文并排写着标题。
卢象升在甲板上的那张桌子前坐定,范·迪门坐在对面。
双方没有寒暄太多,各自翻看了一会儿,确认了文本无误,便各自在文书上盖上了私印。
张家玉搬来了相机,那是一台木制的箱式相机,镜头伸出箱体前端,后面支着一块黑布。
卢象升站起来,理了理纱罗直裰的衣襟,范·迪门也整了整领口,站到了卢象升身旁。
海风从侧面吹来,把两人的衣摆和范·迪门的帽檐吹得微微晃动。
张家玉的手指捏着镜头盖,掀开了,阳光涌进镜头。
十余个呼吸之后,张家玉合上镜头盖,快步走回暗箱,把玻璃板从相机里取出来,钻进黑布下面。
过了片刻,他拿着那块湿漉漉的玻璃板从黑布里探出半身,捏着玻璃板的一角,对着日光照了照。
银盐里的影像从模糊的雾气里渐渐浮现出来,先是两道灰白色的轮廓。
然后是衣褶、帽沿、海天相接的线条。
张家玉正在仔细端详那块玻璃板的时候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轻轻接了过去。
指尖触到玻璃板还带着显影液微温的表面。
那一瞬间,周遭的热浪被抽走了。
南海的咸风、船身的摇晃、空气中那股潮湿的盐腥味,全部静默、消散……
那只手落下,玻璃板落入了深秋的北京,落在了谨身殿的御案上。
朱由校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“好。”
谨身殿内,秋日的阳光从琉璃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
朱由校放下那块玻璃板,抬头看向丹陛下方肃立的太子。
“卢象升在爪哇的处置,朝中风议不一。
有言其过于持重,兵临巴城,彼困守待毙,正可一鼓而灭,何必与红毛讲和。
也有言其擅行议和,未请旨而先定盟约,俨然以南海自专,恐有养寇之嫌。
太子如何看?”
十四岁的朱慈烜站在大殿中央的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。
这一年他的个头猛蹿了一截,和父皇只差了半个头,身量拉长之后显得有些单薄。
深红色的常服穿在身上,肩线处微微空了一小圈。
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,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开始显现,腮帮子不再是圆鼓鼓的,整个脸型介于圆润和方正之间。
眉骨微微隆起,眉毛比前两年粗了一些,颜色也更深了。
鼻梁挺拔,鼻翼微微扩开,整张脸上的五官比从前多了几分分量。
上唇边浮着一层淡淡的绒毛,那种刚刚冒出来的、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细软胡茬。
开口的声音不再清脆,而是变得低沉、沙哑:
“回父皇,儿臣窃以为卢经略不攻巴城是为老成之举。”
他顿了一下,斟酌了一下措辞,然后继续说了下去:
“瞿詹事曾出使欧洲,为儿臣讲解过欧洲见闻。
荷兰并非沙俄那般的弱国、贫国,相反是强国,尤其是海军,有海上马车夫之称。
一个东印度公司就能称霸一方海域,与我大明争斗十余年。
其国计命脉皆来自海贸,东方的香料贸易更是重中之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