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看着御案的方向:
“若是南海舰队直接攻克巴达维亚,荷兰必将反击。
我大明固然不惧,但这样的远征消耗的是国力,是将士的性命。
最后得到的是一片废墟和混乱的商路航线,得不偿失。”
“而议和就不同了,随着这些年大明三大舰队纵横大海,海患已绝。
若是通过平等条约便能富裕南海,还能借助荷兰的跨洋据点保障赴欧使团,何乐而不为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目光垂下来,落在面前的地砖上,语气放缓了几分:
“至于卢经略是否擅权,儿臣不敢妄言,惟父皇圣断。”
朱由校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轻轻点了点头:
“不错,裁决周详,不枉不纵。
遇事不可偏听偏信,尤其是地方督抚这样的官员,更要谨慎。”
朱慈烜双手合抱,躬身:“儿臣谢父皇夸赞,儿臣惭愧。”
朱由校没接这个话头,伸手从御案上拿起卢象升的另一封奏本。
“嘉定港的营建,由詹事府左庶子黄景昉出任嘉定知府,隶属广西布政使司。
福建布政使祁彪佳调任广西巡抚。”
“暹罗抚慰使但启元升任户部督理南海海关侍郎。
统管宋州、宝石港、嘉定港三地海关,暂驻嘉定,直属户部统辖。
中书舍人朱慎鑾接替暹罗宝石港抚慰使。”
朱慈烜再次躬身:“父皇圣明。”
朱由校又拿起那块玻璃板,迎着光看了看,卢象升和范·迪门的身影在透明的薄片上清晰可辨。
再看向太子时,语气里的教导意味渐渐明显了:
“至于卢象升是不是擅权、擅专,朝臣怎么风评不重要。
也不要看他过往的功绩,要看他擅权做出的方略对当下朝廷是利是弊。
如果是对的,那么作为君父就要为他挡住朝中的攻讦,使对的方略能够执行。
这样日后的地方官才会敢为。”
朱慈烜没有说话,但听得很认真。
朱由校放下玻璃板,话锋微微一转:
“但那些弹劾奏本也并非一味攻讦,比如兵科都给事中堵胤锡这份。”
他拿起另一封奏本,念了一句。
“‘今日南海经略可行,明日瀚北总督可行,后日关西巡抚亦可行。
恐日后疆臣擅权日甚、体制荡然’。”
他放下奏本,又拿起旁边另一封:
“还有礼科都给事中朱奉04这份:
‘人主之驭天下,非恃一人之智,恃法度而已。
法度者,朝廷之纲纪,百官之遵守,万世不易之规也。’这话也不无道理。”
朱慈烜微微皱眉,困惑之色浮在脸上:“父皇,那该怎么办?”
朱由校靠回椅背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就是天子最为难的时候。
既需要敢作为、能干事的官,又不能为了这个官去肆意破坏朝廷法度,否则后患无穷。”
他直起身,重新坐正,目光落在太子脸上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决:
“卢象升之议准奏,着詹事府詹事瞿式耜为钦差赶赴宋州,全权署理与荷兰条约一事。
兵部左侍郎提督东海舰队邹维琏,调任南海都司巡抚兼提督南海舰队。
南海巡抚何腾蛟加右副都御史衔,巡抚福建。
东海舰队第七卫由副总兵王梦熊率领,前往南海与二十五卫换防。
谢隆仪调任东海舰队总兵,率二十五卫驻防台湾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卢象升仍总督南海都司军务粮饷,加太子少保衔。”
朱慈烜认真地听着,朱由校看着儿子专注的神情,声音低了些许:
“慈烜,你再亲笔手书一封给卢象升。
表明朝廷认可其经略南海之功,一切皆为朝廷法度,勿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以后瞿式耜同荷兰的谈判奏本,父皇就不看了,由你决断。
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调任东宫听用。”
朱慈烜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低着头,手指在袖口里拢了一下,既感动于父皇的信任,又隐隐担忧。
他还是第一次手书安抚重臣,万一措辞不当,恐伤了卢象升那样多年在外奔波的忠臣之心。
正在思索时,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,尖而细的嗓音穿过殿门:
“禀皇爷,太子殿下,韩王殿下、元辅、工部李部堂、顺天府尹杨文岳求见。”
朱由校抬眼看了看殿门的方向:“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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