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绵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坠入深海,不停下坠。
一条水蛇不知从哪里游来,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腰,冰凉滑腻的鳞片贴着皮肤,一圈又一圈。
她拼命挣扎,那蛇便缠得更紧,海水也愈发冷了。
虞绵就是被这股寒意生生冷醒的。
睁眼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可紧接着,她感受到一只手臂环住自己的腰,五指松散地扣在自己小腹前。
也不难怪梦里那条水蛇怎么都挣不开,海水冷得像冰窖。
这地方除了她,就只有安瑞修,不是他还能是谁。
这体温简直低得不像话,要是在夏天还好,秋冬简直像一块寒玉。
虞绵欲哭无泪。
这人怎么梦里也不放过我啊!
都快要被这个反派吓得神经衰弱了。
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从腰间挪开,然后微微蹲坐起在报纸堆上。
后背皮肤还隐隐发凉,忍不住反手去摸了摸,总觉得毛毛的,像被什么东西标记过一样。
之所以她醒来见安瑞修搂着她,没有第一时间大叫,也没一脚把他踹开。
是因为这种寒冷的感觉,并不陌生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,可身体还记得。
那年她六岁半,腊月二十九。
街口的灯笼挂了一排,晃晃荡荡的,喜庆的不得了。
妈妈给她穿上新衣服,是邻居姐姐穿小了不要的,但洗得很干净,领口绣着一朵小黄花。
妈妈蹲下来替她拢了拢衣领,掌心是暖的,贴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,说,
“绵绵乖,你站在这里等妈妈,妈妈去路口给你买棉花糖,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听话地点点头,站在路灯底下,目送妈妈的背影一步步走远。
小时候家里穷,穷到养不起三个孩子。
大姐年纪最大,已经能帮着洗衣做饭、分担家务;弟弟最小,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,离不开人。
只有她,不大不小,卡在中间,成了被舍弃的选择。
她在那里等了很久,两只小手揣进口袋里,鞋底已经磨薄,寒气就往上钻,脚趾在鞋里蜷了又蜷。
后来风越来越大,鼻尖冻的快没了知觉。
远处的楼栋里亮起一扇扇暖黄色的窗户,玻璃上贴着红色的窗花。
其中一扇窗户中,有模糊的轮廓里有人影来回走动。
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,然后是年轻夫妇低低的哄声。
那声音隔着冷风传到她的耳朵里,软软的、沙沙的,像被棉絮裹着那般温暖。
视线从那些窗户上收回来,小虞绵左右环顾一下,最后只能往右边停车位走去。
小小的身体缩进两辆车的夹缝里,只能这样去抵挡寒冷。
即便那时年龄再小,她也明白妈妈不会再回来,爸爸也不会来接她。
后来被好心人送入孤儿院,因为一时间没有人领养,加上她又害怕被遗弃。
便懂事的工作人员一起照顾着其他有缺陷的小孩,人人都夸她听话,明事理。
可直到遇见新来的生活老师,秦老师,她温柔的对她说:“绵绵,不用这么辛苦的假装大人,别忘记了,你也是个小孩呀。”
记忆里秦老师总是和蔼可亲,教她各种道理,还陪她画画,唱歌,做游戏。
让她明白,冷了,就往暖的地方钻,不需要去假装不冷,因为欺骗不了感官,只会让自己更遭罪。
“算了,明天看能不来找个借口,弄床被子来……冷死了要……”
虞绵就这样絮絮叨叨着。
殊不知那双阖着的瞳,在暗处微微睁开,就这样一瞬不瞬的盯着她。
居然,不推开吗?是在忍耐害怕?还是其他原因?
虞绵盘算着要不要摸黑出去看看天亮了没。
可一想到那么高的台阶,周围黑漆漆的,万一踩空滚下去,肯定摔个狗啃泥。
正纠结着,头顶上方,楼道口的门,忽然被谁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一道粗犷的嗓门顺着楼道灌下来:“喂——新来的那个妮子,还有那个杂种,赶紧给老子起来!!”
虞绵一个激灵从报纸堆里弹起来,转头就想去喊安瑞修,结果话还没出口,就对上一双已经睁开的琥珀眸子。
我的发?这人什么时候醒的?
“那个,安瑞修,外面来人了,咱们得赶紧出去了啊。”
虞绵丢下一句,胡乱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,先走出去。
安瑞修随即也不耽搁,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外面天光大亮。
来人身型高壮,身着深棕色长风衣,头上压着一顶牛仔帽,面上一圈浓密的络腮胡,自称名叫卡哈尔。
扫他们一眼,目光在安瑞修身上停留了两秒,嘴角不明显地往下撇了撇。
